第130页
他没有解释更多。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声音听不出喜怒,
“好,我再信你最后一次。别让我失望。”
沈瑜安的眼睫颤了一下,攥着手机的指节泛白。他低声应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还给裴景,转身朝楼下走去,步伐比来时慢了一些,雪光从破败的窗框里照进来,落在他沾了血的衣领上。
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踩着积雪走出了那栋烂尾楼。
裴景站在原地,瞪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他对着手机里说,
“权叔,你就这么信他?他明明把消息透给了沈明霄!”
电话那头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漠然,
“既然他一门心思扑在沈明霄身上……那就让他传点假消息出去。正好用得着。”
临近年关,大街小巷白天的热闹劲儿还没散尽,到处挂着红灯笼和彩带。
可到了凌晨时分,路上几乎没什么人了,只有树梢上那些红灯笼还亮着。
沈瑜安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到了哪里。
他只是觉得腿有些发沉了,便在一处广场的台阶上坐下来。台阶上的雪被人踩过几回,化了一半又冻上了,坐上去又冷又潮。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沾着干涸和未干的血迹混在一起,黏糊糊的,在路灯下显出暗沉的颜色。他看了好一会儿,想把它们擦干净,于是抬手往自己身上蹭了两下,蹭完之后才发现衣服上也不干净。
外套侧面被划开了一道长口子,里面的羽绒掉出来大半,沾了灰尘和血迹,格外狼狈。
难怪他觉得冷了。
记忆忽然被拉回很久以前。
他想起自己九岁那年第一次见到沈明霄,也是冬天,也是这么大的雪。
那时候他按照权叔的安排,蹲在沈家门口,穿得单薄,身上脏兮兮的,露出来的皮肤上还带着训练时留下的淤青。
权叔说沈明霄心软,看到他这样一定会带他回去。
他照着吩咐做。
他在雪地里蹲了很久,久到手脚都失去了知觉,久到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会冻死在这里。
果然如权叔所说,沈明霄心软。
他真的带他回了沈家。
后来,他所有的温暖都是从沈明霄那里感受到的。
他不明白权叔跟沈家到底有怎样的深仇大恨,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知道,他不可能对沈明霄下得了手。
低头看着满手鲜血的自己,他低笑一声,在心里问自己。
走到如今这个地步,这到底怪谁呢?
怪权叔不该让他去招惹沈家的人?
还是怪沈明霄心软不该救他?
还是怪自己,一眼误终生?
大概真的是太冷了,冷到全身都冻僵了,让他感受不到雪花落在脸上的冰冷。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紧接着,一双漆黑的皮鞋出现在他低垂的视野里,停在面前。
沈瑜安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顺着那把伞的伞柄往上看,握着伞柄的那只手修长而干净,指节分明。
再往上看,是沈明霄的脸,被路灯的光从侧面照亮了一半,另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出什么表情。
一切都像是回到了九岁那年的冬天。
也是这样一场大雪,也是这样一个人站在他面前,撑着一把伞为他挡住了风雪。
沈瑜安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热烈的笑容,在路灯照亮下,那双眼睛闪烁着细碎的泪光。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乖乖地喊沈大哥,也什么都没说。
沈明霄的视线从他脸上慢慢往下移,淤青的嘴角,鼻下干涸的血痕,脖颈上几道被指甲抓出来的红痕,袖口划破之后露出来的手腕冻得通红,手背上血迹斑斑。
他的目光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在他每一处伤口上都有所停留。
“怎么弄的。” 过了许久,沈明霄开口问了一句。
沈瑜安仰头看着他,眼睛还红着,嘴角的弧度还勉强维持着,轻声答了一句,“不小心摔的。”
沈明霄没有立刻接话。
沉默片刻,随后沈明霄抬手解开自己大衣的扣子,将那件外套脱了下来,俯身将外套披在了沈瑜安身上。
沈明霄直起身,垂眸看着还坐在台阶上的人,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是小孩了。也该长大了。”
沈瑜安垂着眼眸,嘴唇抿得紧紧的。
“受伤了就去医院,天冷了就添衣裳。”他顿了顿,继续开口,“走错路了……就回头。”
随后他把伞留在沈瑜安身边,伞柄靠在台阶边沿,替坐着的人挡住头顶还在飘落的雪。
他只留下了一句,“把手擦干净”,便转身离开了。
沈瑜安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沿着路灯照亮的街道越走越远,直到影子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低下头,看见了沈明霄留下的伞旁边,放着一叠湿纸巾,湿纸巾旁边,是一只黑色的钱包,皮质表面被雪水打湿了一小片,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水光。
沈瑜安盯着那只钱包看了好一会儿,随后握在手心,他低头,把脸埋进了沈明霄留下的那件大衣的衣领里。
想死
北山墅。
今年这场初雪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
尽管这么冷的天气,裴凛依旧坐在院子里的鱼池边,盯着鱼池里的那些观赏鱼出神,他手里握着手机,似乎听着电话里的人说着什么,随后百无聊赖地将手里的鱼食丢进鱼池里。
他的动作慵懒散漫,语气随意,“既然如此,那就耐心等着吧。最好能在过年前解决此事。”
不知道想到什么,裴凛声音淡了几分,像是嘲讽,
“沈总真是好计谋,把自己都给算计进去,看来你们沈家除了沈既承以外,真是没有一个好人。”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裴凛脸色依旧漠然,像是撒气一般将手里的鱼食全部丢进了鱼池里,
“沈总不必把这些责任归咎于其他人身上,沈既承是否无辜我心里清楚。”
裴凛缓缓站起身来,抚掉自己手臂上的雪花,“我当然不会恨他,因为说到底还是你们的错,若不是你们最开始隐瞒沈既承的身份,我又怎么会恨他?”
“当然,我也不会原谅沈既承。”裴凛顿了顿,又说,“什么时候原谅他也得看我心情,我心情好说不定就不跟他计较了。”
“可若是我心情不好,那……我永远都不原谅他都有可能。”
说完,这句话,裴凛没有等对方回答,便挂断了电话。
此时张叙将熬好的药从客厅里盛出来,
“裴总,药熬好了,您快喝了吧。”
张叙刚走近,裴凛就蹙起眉头,看着对方碗里黑乎乎的汤药,顿时没什么好脸色,“又换药了?”
张叙鼻子里堵了两个纸团,闻言点点头,急忙道,“楚医生说,这种药效比较好,所以就给您换了一下试试看。”
那味道属实不好闻,裴凛脸色黑的彻底。
张叙见此,急忙道,“楚医生也是为了您的身体着想,他说您现在不愿意像之前那样的话,就只能药物控制,虽然见效慢,但是总比不吃还是要好得多。”
裴凛不为所动。
张叙顿了顿,试探劝说道,“您也想早点跟沈先生相处的对吧?”
裴凛垂下漆黑的眼眸,沉默了片刻,最后到底是伸出手拿过药碗,随后一饮而下。
张叙松了口气,心底暗暗佩服楚医生的方法。
楚医生说,要是裴凛不肯配合的话,就提沈既承。
只是见他们裴总将药喝完后,又继续坐在鱼池边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时候,张叙也格外无奈。
将药碗接过之后,他想了想,还是出声安慰道,
“裴总,您别有太大的压力。等您病好了之后,就可以跟沈先生相处了,也不用怕会伤着他。”
很多事,在外人看来很不能理解。
可他们却明白,裴总之所以不原谅,哪是不原谅沈小少爷,分明是不原谅自己。
不然也不会一遍一遍推开沈先生。
追根究底,是他们裴总不敢接近沈小少爷。
裴凛此时幽幽瞥了一眼张叙,“想死?”
张叙顿时僵在原地,随后急忙后退,“我……我就随口一说,您别放在心上。”
随后转身跑了。
裴凛缓缓收回视线,盯着自己的手看了看,他撩起袖口,露出的前臂带着些淤青,他抬手拧了一下。
不疼。
漆黑的眼底闪过一抹失望的神色。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恢复……什么时候才能…才能接近他。
裴凛在外面坐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起身朝客厅里走去。
张叙见到他们裴总后,正准备退开,却没想到,裴凛在此时叫住了他,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