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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等规矩可谓详备有效,只是李堰素不喜以苛规强压民夫,见此不免郁郁。只不过,杨熹也没给他什么置喙的余地,径直遣派使者四下宣告去了。
再等一日,还是没等来张三山,倒是顾改川上门了。
河岸挑淤的事却没众人想象得顺利。河流封冻过后,水位是下降了,大片河滩裸露而出,按着计划正好开工。但隆冬腊月时分,河冻上了,河滩也冻上了,土地结连一片不好下铲。
怀远在南,人力尚且能一战,至于回乐保静这等地方,木耒石耒敲击上去,只有梆梆的响声,紧挨着河水的地方,甚至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
老河工落座,一抹额头上的热汗,感叹道:“乖乖,灵州可比我们博州冷多了!李大人,不是我们推诿怕事,但挑淤这活儿,恐怕得另寻时候才好。”
李堰这几日不在河边,但怀远溃堤之前毕竟蹲在河滩上研究了几天,自然知道顾改川所言不虚。
哪怕治理水利这事本就是在于天地相搏,但真到了做工之时,该顺应天时地利,也断然没有较劲硬抗的道理。
更何况,灵州所处位置与许州断然不同。此地的黄河少泥沙,淤塞改道本没有中原严峻。反倒是凌汛与灌渠修整,才是这个冬日的重中之重。
“但化冻时开工,就要耽误春耕,”李堰道,“那只怕是要推到来年秋冬。也是我今年来得太晚……”
顾改川摆摆手:“可别这么说,您做得够多了,勘察、抢险,又操心人事调度,整理书稿……”
李堰一听这话,不免心下戚戚,问道:“新规如何?”
“也不如何吧,”顾改川道,“新加的第二条目前无有用上的,第一条嘛……倒是少了些许懈怠躲懒的。赏罚分明,是好事。”
“我倒不觉得,第一条岂不是如汉时告缗之事,助长揭发倾轧之风?”
顾改川虽然听不明白何为告缗,却听懂了“揭发倾轧”,于是笑道:“那李大人以为何如?”
李堰少时随师门在许州卫南荒手下做事,也从不插手此等人事排布,只隐约听说,卫大人手段酷烈凌厉,下属之人无比畏惧战兢。他从来不喜欢这位的行事作风,但许州通渠治河的功绩又是实打实的……
“以权势霸道御下,使民夫战栗惶恐,我以为不对。”
顾改川追问道:“那么李大人有更好的办法吗?”
李堰哑然,半晌才道:“当兴以教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只是河水不等人。”
他掩面长叹,替顾改川说出了未尽的话:“罢了,是我想当然了。”
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如今三月不到,尚未足民,何谈礼乐?
顾改川只长叹一声,缓缓道:“李大人有这个体恤百姓的心思,是好事。我读书不多,堪堪认得几个字,也不懂得什么大道理。但总得先吃饱饭,再说其他。”
那张沧桑的脸上露出一个真情实意的笑容:“我也盼着有一日,能真如李大人所言,管束民夫河工不靠检举刑罚,人人都有一杆秤,行得正坐得端。”
“那样一来,我也省心多了。”
李堰吸了吸鼻子,眉头不解,勉强扬起笑来:“会的。会有这么一天的。”
……
许是时节不对,冒犯了值神,李堰在灵武心生惆怅,梁稼在军营中也不甚开怀。
倒不是因为冬演,只是营外来了个不速之客。
神策林部都统李秀月正扶刀在外,梁稼一见他,便知是同倒卖军备一事相关。
他有样学样,卸弓挎刀,缓步而出,神色多少带了点倨傲:“边军营地,李都统还是莫要随便出入为好。”
他将前两个字咬得很重,李秀月却只当没听见:“梁校尉,借一步说话。”
梁稼不置可否,只一个呼哨,叫来了正在嚼豆饼的哑巴。二人于是纵马来到离营一里多的荒地上,见四下彻底不见人烟,李秀月方才一勒缰绳停下脚步。
他开门见山:“杨大人吩咐,怀远倒卖军备一案的处置,需得让你知晓。”
案情前半段与梁稼的猜测一模一样,无非是西侧久不见战事,驻守官兵就不立功,光靠每月一丁点的饷银生活困苦,这才想出了倒卖军备的歪招。
他面上无甚表情,问道:“那么军备卖给谁了?往西往南走?南边的人哪看得上这些破铜烂铁?”
李秀月道:“西边,随着商队一直通到河西,或许远赴回鹘高昌楼兰,谁也不清楚。”
梁稼微微拧眉:“那个都尉也不知道卖给谁了?还是卖给敕戎,却不肯交代?”
“他说他不知道,”李秀月道,“上了手段,也说不知道。这正是来请你的道理。”
“无论卖给谁,这都尉当首恶是逃不了一死。他不要断头饭好酒好菜,只要临死前见你一面。”
梁稼心中警铃大作:“我根本不认得他,值得见什么?”
李秀月道:“你莫要紧张,我等知道你与此案无关,但既然他要见你,兴许看在你们同为边军的份上,能倒出什么新东西来。”
梁稼冷笑一声:“边军……我必须去吗?”
“杨大人有请,梁校尉还是略去坐坐为好。”
“那这便不是有请,”梁稼挥鞭一指,哂笑,“劳烦李都统带路。”
李秀月仿佛没脾气一般,踢了踢马腹,喝驾一声。□□坐骑四蹄踏雪,竟是不逊于哑巴的神骏。
梁稼本就看不惯这神策军一个两个仪容肃整威势凌人的破样子,俯下身拍一拍马儿颈侧,低声道:“跑给他们看看。”
哑巴破天荒地嘶叫一声,引得李秀月回头来视——
这夜不收校尉一身漆黑,斜阳将影子拉得老长,一阵风一般,席卷而来。
作者有话说:
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出自论语的四子侍坐)
汉代的告缗法:该政策规定民众告发隐匿财产者经核实后,可获没收资产的一半作为奖励,被告者则被没收全部财产并罚戍边一年。
大致理解为,鼓励商人们相互告发。
是的小李其实是个急性子。
【作者有话说】
因为五一的数据实在太烂所以被发配pc毒榜了,除非之后再有什么能够逆天改命的外部shock,不然本文将无限在毒榜-没榜中循环至完结。
但我会完结的,也不会砍纲。我慢慢写,大家慢慢看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支持,目前剧情大概进展到1/3了,是喜事啊
玛瑙
都尉姓方, 与刺史大人是毫无血亲关系的本家,此时正被收押在州府监牢中。
梁稼一脚踏入昏黑的走廊,不自觉皱起了眉头——上次在此监牢中, 还是十一年前从大青山回来后, 并非什么特别美妙的回忆。
心跳如擂鼓, 胸腔之内顿时生出一种将要溺水的压抑。他停下脚步, 问道:“我必须进去见他?”
李秀月回过头来:“如何?”
梁稼后退一步, 重新站回夕阳之中:“我畏黑,还是不进去为好。”
李秀月:“你什么?”
堂堂夜不收校尉,怕黑?
若不是场合不对,听到这等玩笑,他禁不住要大笑三声。可梁稼面色严肃平和,却丝毫不像开玩笑。
他重复道:“我没犯事,不想进去。能否请李都统找一间屋子, 容我们见面?”
李秀月一头雾水,哪知道梁稼为何突然较起劲来,但总不好为难他,遂传来牢头提了方都尉, 让出狱卒们休息起居的一间房。
方都尉身上并无显眼的外伤, 只是面色枯黄,嘴唇煞白间噙着一线暗红——这是内脏出血的表征,梁稼再熟悉不过。
想来神策军上的手段, 是没打算让他活着从牢里走出来。
果不其然, 方都尉摇摇晃晃落座,霎时咳出一口浓稠的淤血,暗褐色的,落在地上散成一滩。只听他气息奄奄却颐指气使:“你们都出去, 我要和梁校尉,单独说话。”
已然伤成这样,倒也不怕他跑了。李秀月想一想,带人退了出去,还大发慈悲地关了门。
夕阳落在门缝中,金红一线。梁稼燃了油灯,一丝黑浓的烟气向上窜去,又慢慢消失不见。
他定一定神,问道:“你见我何?”
蜡黄的脸上蓦然挣出一个笑,方都尉咧着嘴,露出满口泡在血里的牙:“你把我送上死路,却还不认得我,哪里有这么好的事?”
梁稼异常平静:“方都尉,被我送上死路的人多了去,我并不一定要叫出他们每一个的名字。再问你一遍,你当真不知道经手的军备卖到哪里去了?”
都尉咳嗽两声,顺过一口气:“我说了无数遍,我不知道。东西我们交到一伙胡商手中,拿钱走人,他们卖到哪里去,哪归我们管?”
“胡商是什么人?”
“不知道,有男有女,有的带着缠头,有的不带。有的会说汉话,有的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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