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页
“哦?是什么?”
李堰再抿一口茶:“我倒是忘了。为今敢情杨大人速下决断,以安众人之心。”
“安抚百姓而已,何须处置他程识安?”
刘去疾自怀中掏出一份草令,推给李堰:“李大人过目,此等奖赏,可有不妥?”
李堰接过来,一目十行地扫过,越看越心惊,抬头问道:“这些可是……当即能兑上的?”
当晚所有参与主河抢险的民夫与河工,按人头赏赐,一人赐三斗粮。明渠一众工人护渠有功,一人赐一斗。其中各位工长、河长统领有方,一人加赐三千钱。怀远上下官吏处置得宜,同赐三千钱。
这一波赏赐,就得指出小五百石粮食与将近一百贯铜钱……
“我从长安出发前,还听说朝廷欠粮欠钱,怎么如今竟如此阔绰了?”
刘去疾哈哈一笑:“一万二千石的粮食都能筹来,还差这一点赏赐吗?不瞒李大人,原本是缺,但你一封银标发到杨大人这里,拿去给陛下一看,陛下也犯难,思来想去只好劳动各地的世家豪族出出血,就当为国尽忠,为君父尽孝了。”
“刘侍官的意思是,这赏赐还不算在援粮里?”李堰这才明白过来。
“自然是不算的,”刘去疾收回草令,正色道,“杨大人说,救济是救济,赏赐是赏赐,能吃饱了饭,谁肯干谁用功,不能没有好处。自然,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李堰呆愣着,竟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他虽一直劝梁稼往好处想,朝廷是来援救灵州的,但谁也没想到,这援救力度竟能如此之大,堪称起死回生的妙法……
“倒是有件事,得同您商量着来。”
李堰抬眸。
刘去疾又问道:“夜不收那边,具体是怎么回事?梁大人只报上了抓人的事项,其前其后,倒是模糊的。杨大人好奇,命我去探查一二。”
李堰眸光一动,转瞬明白过来——这便是梁稼之谨慎所在。
河堤抓人姑且还是与夜不收此去怀远的目的相关,算是事从权益。但插手抢险,可就算不得指派的任务,往大了说,也有私自调兵的嫌疑。
更何况杨熹如今只发了惩处的观察使令,奖赏的草令还捏在刘去疾手中悬而未发。如此情况,梁稼自然是带着手下有多远躲多远,恨不得在文书上从没掺和过抢险一事。
思及此,李堰笑着,同刘去疾道:“敢问杨大人是为什么好奇?那夜我实在病得昏沉,怕是想不起什么太多东西。”
刘去疾摇摇头,无比惋惜:“您竟不记得了?我原本还等着您的话,杨大人那边点头,早早把给夜不收的赏赐放下去,如今看来……”
话说到一半,他端起茶杯遮住半张脸,看向李堰。
李堰笑容不改,恍然道:“哎呀,刘侍官不早说有赏?那我应当还是记得一些的。”
刘去疾摸了纸笔,也道:“哎呀,李大人不早说记得?那我可要记上一番,呈给杨大人看了。”
于是,在李堰的娓娓道来之下,梁稼那晚破冰救人,稳定民心的英姿跃然纸上。
刘去疾听完一愣,捉着笔挠一挠下巴,咂舌道:“也就是说,梁大人从去怀远传信的人所驾之马,判断出您在河岸,由此猜测有人为了放跑城里的一伙人而故意毁堤。”
“他先派手下来杨大人这里报信,然后去隆盛堂叫人带上治伤寒的药火速支援。自己则带着夜不收,围着河堤抓住了要跑的贼人。再赶到程县令那处,收押妥当。然后赶到您建挑水坝的地方,留人协助破冰。最后又赶着救了您的腿,还回到大溃口传话?”
李堰点头:“正是如此。”
“实乃英才!”
刘去疾叹道:“我在杨大人麾下几年,所见的神策军中将领不少。能如同梁大人这般,在如此忙乱的黑夜一击制敌力挽狂澜,竟还能考量到天气太冷恐有疾病蔓延……有如此缜密的急智和决断,当真罕见。”
如若梁稼在此,定要垂眸同刘去疾客气客气,说点什么运气而已,如何能及天子亲兵。但如今在这的是李堰,他只会笑着附和道:“梁大人确为人杰,当以英雄论之。”
刘去疾吹干笔墨,将纸笔推过来:“李大人看看可有错漏,若无不妥,就请签字。杨大人为发赏钱,也得有所凭证不是?”
李堰上下检查无误,便签了字,想一想又道:“程县令那处,应当不是与克扣粮食相关吧?”
“这我就实在不知,”刘去疾无奈道,“只不过,程县令是方大人的手下,杨大人奉天子命巡查灵州,请去问话也没什么稀奇。”
“总之,您安心便好。怀远一切如旧,河渠工事少一个程识安,应当也不影响。”
李堰且站起身,点点头:“多谢刘侍官相告,如此,大家也皆可以安心了。”
他想一想,又嘱咐道:“我所呈的状书是此次怀远事故的详勘,工事技术上的细节请务必以此为准,人事细节若杨大人另有指教,我随时恭候。”
刘去疾也起身相送,郑重道:“李大人放心,我定然一字不漏转达。”
作者有话说:
梁哥心思乱乱的,躲人g
教化
回到家中, 董其风迎了上来伺候更衣,又见李堰眉头微拧,不禁问道:“三爷可是见着杨大人了?”
“没有, ”李堰坐下, 连连喝水平复干枯的喉咙, “倒是同他手下侍官聊了两句。”
他撂下杯子, 猛烈地咳嗽起来。
董其风忙替他平顺呼吸:“杨大人府上如何怠慢您, 明知您尚未病愈……”
李堰格住他,背过身去调息片刻,方才道:“不怨他们,是我自己的打算。”
“程识安这事尚未了结,倒是怀远抢修的赏赐,不日就能分发下来,”他看向董其风, 问道,“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董其风随李垣混迹长安多年,在太上皇治下只见过随着主官吃挂落的, 何时见过主官生死未卜, 其余人拿得盆满钵满的?
他也犯了难,只能猜测道:“兴许是,程大人还有什么别的事, 同治水没关系。您不是说他办事推诿躲懒, 没准儿在哪处惹了杨大人不高兴,拎去问话也是有的。”
“刘去疾倒是说了一句话,”李堰回忆道,“他说, ‘程县令是方大人的手下’。我不在灵武这些日子,可有方道虎的消息么?”
“怎么没有?”
董其风道:“朝廷的援粮一批一批送来,就是方大人在主持分发。我十来日前还见过他骑马出巡,倒是没什么别的异样,只不过头发白得更多。”
“听明大夫说,今年冬天灵武之内冻饿而死的人少了不少,想来是援粮的好处。”
李堰托着下颌,沉思当中骤然想起一件事:“方大人前几月南下借粮,是怎么个章程?借来的粮食可要还?”
董其风又为李堰端来一盏温水,缓缓道:“说是借粮,也就是去南边打打秋风,灵原盐会四州,谁有比谁能富裕多少?方大人能搜罗来粮食,想必是好话说尽又拿钱,明后年估计还得按民间的利息还上。不过,我在长安听说,借粮实是边地的常事,若是主政的刺史强硬一些,不还就不还,大不了就是闹到朝廷去。”
“不过如今灵州的粮食够吃,还粮也不急,等到秋天收获,怎么也能凑出来。方大人估计不是这事愁白了头发。”
李堰却没管方道虎白不白头发,心下暗结,又想起梁稼的话来——方道虎南下的行踪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既然借粮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为何方道虎偏要暗中离开去借?
是要见什么人,还是送出什么钱去?
怀远是灵州最靠南的一个县,程识安会不会搅合其中?方道虎又到底知不知道,南边两个折冲府在倒卖军备?
千头万绪纠缠在一起,撑得李堰头脑发胀,他扶额叹气,四下环顾一圈,却发现唯一能给他答疑解惑的人,还在营中预备冬演。
那么,这算要紧的事吗?
李堰思索着。
他垂眸怔了片刻,挥去心头的疑云,专心校对起余下的手稿,预备好补到张济川的治河册中。张三山与贺绳的两部残卷拼起来凑了个七成,日前传话来说正在誊抄新本,不多时便能送来。
只是手稿对到一半,没等来张三山,倒是先等来了杨熹的批复。
杨大人对状书上的工程细节毫无异议,只是在民夫调度上做了改动。为防再有人蓄意破坏,杨熹于林林总总的河规之中增添了两条——
其一,令一队之中的民夫互相监督,若有偷懒懈怠或意图不轨之人,向河长检举,经河洛的移民河工查证核实后,可得赏钱。若查证不实,发现检举实为诬告,则将诬告者公之于众,另罚没粮食一斗到几斗不等。
其二,令工长警视四周,若有面生且鬼祟之人出现在河边,需严格留意。一旦靠进河堤灌渠,可当即擒获送往河长处。若确是逆贼,则有重赏。若只是乡民误入,则再传唤周遭民夫,查验乡民是否当真有不轨之行。若是恶意错捕,则追究工长之责。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