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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怕自己多做工而旁人少做工,又看不见详实的安排,不乱起来才怪。”
“那后来是如何解决的?”明丰眉问。
李堰一笑:“也不麻烦。每十日更新告示,详写工程安排。若有不识字的,就将人都聚起来,交由官吏统一宣读,确认无人有疑,再行解散。”
“隆盛堂若有这个打算,方式变一变无所谓,只有一点……”
“一切安排布置,都得白纸黑字写下来留存。万一日后起了争端,也不至于无所依凭。”
他长长叹一口气,轻声道:“都是血泪前事啊……”
他甚少露出这副略显郁卒的样子,梁稼有些好奇,却又不知他愿不愿讲,只问了句:“如何?”
李堰拄着额头,陷入了某种悠远的回忆,良久才道:“诸位听没听过景隆年间,中原一带的黄泛。其中一大原因是泥沙淤积,致使河床水位年年抬升,能高到两三丈,叫做悬河。我十四岁那年,黄河许州一段,悬河南侧大堤决口,七座村子,数不尽的良田和庄稼,眨眼间就没在洪水中。”
“万幸人畜都提前撤到了高处,要不然……”
他神色凝重:“洪峰过后,能看出来的,溃堤大约六里。抢修之后,卫大人……许州刺史派人核查,才发觉有将近十里的河堤未被加固。究其原因,居然是在此接续的两队人,都以为这是对面的工,相互推诿斗气,使这一段河堤无人整修。”
“无人确认,无人核查,尚来不及督工检验,大雨就催得水势暴涨二尺,这才出此弥天大祸。”
“从这以后,哪怕将众人聚集起来颇为费事,每十日也定要一见。哪怕不见主官,也必须见了此段的工长,交接清楚。”
李堰话音落地,四下皆静。
梁稼生在灵州长在灵州,自然想象不到河水如何还能高过人去,悬在头顶。任是再见惯生死,如此人祸招致的惨案仍叫他心惊。
明丰眉搂着张瑞,目瞪口呆。
张三山更似乎被吓傻了,“嘶嘶”得倒着气。
不过,这不出声不要紧,一出声,可算让李堰想起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他思考片刻,转过头来,问:“张小哥,能不能托你一件事。”
张三山愣愣点头。
“你祖父的治河典原稿,烦请你拿回去稍加整理再给我。老人家的字迹,实在是太难辨认……”
当着孙子的面儿挑爷爷的不是,李堰有些抹不开面子。
只是他实在没辙了——张济川的一笔字,将将比梁稼好些有限。甚至有时候写得急了,倒不如梁大人划拉那几下看得清楚。
他这几日抽空翻了翻手稿中的文字部分,大为头疼,眼晕之间不由得猜测,是不是灵州中人都共用同一笔书法。
得找个时候……教梁兄练练字。
他如此想。
张三山岂有不应之理——恩人好不容易用得上他,任是再不懂治河,理顺手稿一事还是万死不辞的。他的面色依旧苍白,一双黯淡许久的眼睛,却突然迸发出了闪亮的火光,恨不得马上拿了纸笔开干。
“您放心,我这一笔字还能看,年前理顺了给您!”
……
李堰入隆盛堂之时两手空空,再出来却拎着三个罐子满载而归。
明丰眉为表谢意,不仅拿了堂中最好的獾油给他,另还预备了珍珠粉和八宝丹,生怕灵州这穷冬烈风皴了李大人的脸面。
李堰也懂点药理,一看这架势真是哭笑不得:“明姑娘这是……”
“这都是梁叔的吩咐。”
有李堰在,梁稼也不显得那么吓人。明丰眉两眼一睁,当着面胡扯起来:“李大人可别拒绝。”
梁稼懒得搭理她,只问:“怎么?脉案和药方也是我吩咐你给出去的?”
……?
他知道了?!
明丰眉悚然一惊,顿时缩了脖子噤声。
刚预备着挨骂,却见梁稼被李堰拉着,一步两步出了隆盛堂……根本来不及训她。
李大人可真是,大仁大勇!
明姑娘劫后余生,热泪盈眶。
苍天有眼,一报还一报,一物降一物。
这么多年,除却她家老爷子,终于又有人降得住梁稼这神一阵鬼一阵的脾气了!
……
梁稼本没打算为难明丰眉,此刻被拖走,也算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何况李堰虽擅自做主,明丰眉乃从旁协犯,但二人毕竟是好意……
但凡是个讲一点理的活人,就不该在此事上发一丁点的脾气。
他暗自懊恼今日对李堰不甚和善,但转念一想,这又不能怪他——谁叫这小子今日遮遮掩掩,他又一向心思重极。
好不容易生平第一次如此看重一个人,岂能忍受欺瞒?
想到这里,他不阴不阳地哼了一声,没话找话:“张三山这回可是恨死你了……此事你随便从刺史府借个刀笔吏就能做,何苦难为他?”
李堰却道:“此事委托于他,就免了他再想辙来报答我,书稿就当是报酬了。”
“况且嘛,算学又不难懂。没准儿张三山整着整着,就能摸出些门道来。日后治河我一个人定是分身乏术,多个人懂行,也多个帮手。”
梁稼闻此,目光微微发直——什么叫,算学不难懂?
他不是没见过李堰那个巴掌大的小本上密密麻麻的演算,都来不及看得清楚,就感到头昏眼花。
这玩意儿还能靠抄书抄出门道来?
梁稼不禁有些语塞,心底默默哀叹于张三山未免在此差点运气。
“嗯……能真懂了这些也好,”他附和道,“毕竟你走了,灵州之内也得有能掌掌眼的……别又像贺绳似的,拿着半本残卷瞎猜。”
李堰却倏忽顿住脚步,皱着眉问道:“我走哪里去?”
梁稼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未免失笑:“李大人,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啊!你又不是灵州的人,渠修好了,岂有在这里常住的道理?”
“若我要留下来呢?”李堰继续问。
梁稼恨铁不成钢给他一巴掌,斥道:“吃错药了?灵州是什么好地方吗?”
“再者说,到时候宣旨调你回去,难道还能抗命不成?”
李堰似是终于记起来,自己头顶上还有道高悬的皇命,来不来,走不走,何尝能由他或梁稼说了算。他叹一口气,神色郁郁,一时无话。
梁稼损人很有一手,于安慰人一道却是乏善可陈,为今之计只能又转移话题,循循善诱道:“刚在隆盛堂里,你好像有什么事儿,要问没问的,是怎么了?”
李堰倒也不搪塞,只还有点兴致缺缺。
他问道:“怎得隆盛堂的生意买卖里,安息香苏合香这种名贵香料卖得如此便宜,一钱一两银子?”
梁稼停住脚步,斜了他一眼:“这些东西在长安卖多少?”
李堰回想一下:“一钱……五十两银子。从灵州到长安这么一段路程,这价钱竟然能翻五十倍?”
梁稼一笑:“没准儿灵州卖的与长安卖的,压根儿不是一种东西呢?”
“隆盛堂每年进的安息香和苏合香,都是去长安的商队挑剩下不要的次等货,拿回来卖一两银子一钱,也不算亏本生意。”
“至于你说的,长安城中五十两银子的尖儿货,在灵州任凭有多少钱,也是买不着的。”
他轻嗤道:“就这种地方,还想留下来?我看你是算数算成傻子了。”
李堰不乐意当傻子,更不觉得留在灵州就是傻子。但梁稼硬要觉得他傻,他也没辙,只能赌气哼一声,转过身就要不理人。
梁稼不计较,见他这小模样儿觉得稀罕,又问道:“后日李大人有没有空?要不要跟我学射?”
……这自然是要的。
李堰赏脸看他一眼,问:“梁兄不是说规矩大么?怎么个大法?学不会可要挨打?”
“寻常人是要的,”梁稼装模做样摸一摸下巴,这才发现自己今日忘记剃须。
薄薄一层胡茬冒头,细细摸着,毛糙糙有些扎手。
他又偷摸看向李堰。这人每日倒把自己拾掇得干净利索,连轴转了这么多天,不见一点疲态。
难道是吃了什么仙丹?
梁稼思绪飘飞天外,腹诽一句又即刻归位——李堰正疑惑地看着他,似乎在等着,要看看自己是怎么个“不寻常”法。
“但你在我这里面子大一些,就勉为其难不罚你。”
他挥一挥手,冲李堰一笑:“回吧,李大人,后天见!”
作者有话说:
明姑娘:ok我懂了,只要李大人在场,梁叔就没什么可怕的!
梁哥:完全不理解,他难道不累吗?修河做法之余还要和我学射,学射之余还要关心药价……
小李:其实还好
可怕的高精力人!
【药价是一个草蛇灰线的伏笔,要到最后才会连上。到时候更新到那里,作者会再提一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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