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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SS在线 > 寡夫郎苏木_BY十一【完结】 > 第293页

第293页

    



    秦臻拖着疲惫的双腿,终于在跨河石桥之上寻到了苏木。那座石桥年代久远,桥面青石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栏杆上攀着苍翠的藤蔓。正是先前苏木提议,让他陪同陈婉希前来观赏龙舟的地方。



    此刻喧嚣散尽,河畔冷冷清清,石桥之上唯有苏木孤身而立。他背对着秦臻,身影孤寂地伫立在桥中央,望着流淌的河水出神,夕光给他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轮廓,却衬得他愈发单薄。



    秦臻唤了声“苏苏”,苏木顿了一刻,而后转身,两人相隔三丈遥遥相对,眼底皆是通红。



    秦臻心中百感交集,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酸是苦是涩。他一步步向着苏木走去,脚步沉重,想要伸手拥抱对方,寻一丝慰藉,驱散苏奶奶那一番话带来的无尽惶惑。



    可秦臻向前踏出一步,苏木便向后退却一步。桥面上的青石板被夕阳晒了一整天,余温尚在,可两人之间的空气却冷得像冰。



    秦臻再度上前,苏木继续后退,靴跟在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如此一进一退,始终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深渊。



    清晰的碎裂声响仿佛自心底传来,秦臻能够真切感受到,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牵绊正在寸寸断裂,像蛛网被风吹破,一点一点散开。



    巨大的绝望席卷全身,秦臻红着眼眶,再也无法克制,不顾一切快步上前,张开双臂想要牢牢将人拥入怀中。



    就在这时,一声带着颤抖的呵斥自苏木口中响起:“不要!别碰我!”话音落下,苏木伸手狠狠发力,一掌推在秦臻胸膛上,那力道出乎意料的大,一把将秦臻推得踉跄后退数步,险些摔倒。



    秦臻怔怔望着苏木冰冷决绝的面容……那张脸上泪痕未干,可眼神里全是抗拒与恐惧,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小兽。听着那句斩钉截铁的拒绝,他心底紧绷的弦彻底断裂,“嗡”的一声,什么也不剩了。苏奶奶所有的规劝、现实层层叠叠的阻碍,此刻尽数压在他身上,像千斤重担,将他的脊背一寸寸压弯。



    秦臻泪眼朦胧,向后踉跄退开,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最终他转过身,狼狈不堪地快步逃离石桥。少年挺拔的背影在夕光里微微佝偻着,脚步凌乱,仓皇溃败,渐渐消失在河岸。



    科举之途37



    自端午风波过后,秦臻直接搬入了县学寄宿,平日里也没有回过苏家,县学里那间逼仄的学舍成了他唯一的容身之处。他每日卯时起身读书,深夜方歇,把所有心力都投进经史子集里,仿佛只要足够忙碌,心就不会痛。



    秦臻这一住,便是整整大半年,从炎夏住到深秋,从深秋住到隆冬,县学的钟声晨昏不辍,他埋头苦读,功课一日比一日精进,可眉宇间那团郁气始终不曾散去。同窗们偶尔邀他出去散心,他总是摇头婉拒,独自坐在学舍窗前,望着苏家方向的天际线出神。



    没有人前去县学劝说秦臻归家。雨哥儿年纪尚小,心中惶恐,不敢贸然前去;苏奶奶打定主意,不再主动相见,每日只是坐在堂屋里默默缝补衣裳,可她鬓边的白发又多了许多;苏木更是自那日石桥一别之后,再也没有主动寻过秦臻,他照常出摊卖炸卤,照常操持家务,照常对着家人微笑,可他的笑容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化不开的倦意,像蒙了灰的琉璃,再怎么擦也擦不亮了。



    一道无形的鸿沟,就此横亘在两人之间,遥遥相望,再难逾越。



    再次见到秦臻,是大盛朝一百四十二年的腊月二十四,正是民间俗称的小年。



    县学早十日前便放了假,落锁闭院。往日里晨昏时分,蜿蜒的青石板路上总回荡着学子们结伴而行的笑语,伴着朗朗书声顺着风飘出半条街巷,如今县学庭院里落满枯黄的槐叶,四下寂静无声,少年们的诵读声彻底消散在冬日的寒风里。各乡镇的学子,早在几日之前便收拾好书卷行囊,匆匆赶回故里。



    年关将至,家家户户都忙着洒扫庭院、擦拭窗棂,磨米面、蒸年糕、腌腊味,采买各色年货,市井间烟火气蒸腾,人人脸上都挂着盼年的欢喜,热热闹闹筹备着阖家团圆的新春。唯独秦臻,自端午那日争执之后便再无音讯,迟迟没有归来。



    大半年以来,苏家小小的院落里,气氛压抑得近乎凝滞。苏木整日守着炸卤铺子,人前强撑着平和安稳的模样,内里的煎熬与挣扎却无人可诉。苏奶奶虽然年事已高,心里却是透亮,苏木心底藏着的翻涌心事,她瞧得一清二楚。



    但他们都默契地绝口不提秦臻的名字,那个少年的名字,仿佛成了一道不能触碰的禁忌符咒,只要稍稍提及,便会撕开所有人刻意掩藏的伤口,引出一段无法收场的纠葛与难堪。



    于是时光就这般在沉默里缓缓淌过,如同冬日山涧里结了薄冰的溪水,水面看上去平静无波,冰层之下,暗流却从未停止涌动,只是被一层薄薄的冰面死死压住,无人窥见底下翻涌的情绪。



    雨哥儿年纪尚小,却也察觉到了家里这份沉甸甸的压抑寂静,他常常看见苏木忙活时,目光涣散地定定望着院门,或是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许久都回不过神。那双素来清亮的眼眸里,裹着化不开的落寞与怅然,那情绪沉甸甸的,连懵懂的雨哥儿都看得真切。



    偌大的院子,空气仿佛被人抽走了大半,闷得人胸口发紧,连呼吸都觉得滞涩。雨哥儿性子乖巧懂事,瞧着苏木整日郁郁寡欢,苏奶奶也时常暗自叹气,他不敢多问半句,只能乖乖缩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生怕一不小心,便戳破了家里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



    按照青阳县流传多年的旧俗,小年这一日要祭灶神、扫尘除垢、剪窗花贴红纸,家家户户灶台烟火升腾,主妇主夫们在灶台前忙碌,孩童围着灶台讨要糖瓜,年味本该在这一日愈发浓烈起来。



    这天一大早,苏奶奶便裹上厚棉褂子,带着雨哥儿,提着竹篮出门上街采买。红纸对联、吉祥窗花、供奉灶神的糖瓜、香烛纸钱,都是小年必备的物件,街上集市早已热闹起来,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暖意融融。



    苏木留在了家中,灶房里柴火噼啪作响,他正低头忙着准备炸卤摊子的配菜与调料。年关已至,他炸卤铺子的生意火爆异常,铺子得一直要开到大年二十八才会歇业。



    此刻他指尖翻飞,细细处理着卤制的猪杂、素菜,油锅的热气氤氲上来,却暖不透他心底长久盘踞的寒凉。就在他低头细细调配卤料酱汁的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几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苏木手上的动作一顿,心头掠过一丝疑惑,铺子还未到开张的时辰,寻常食客绝不会这么早登门,到底是谁这么早上门呢?带着满腹的疑虑,苏木擦了擦手上的油渍,缓步走到院门前,抬手拉开了木门栓。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寒风裹挟着细碎的寒气扑面而来,苏木抬眼望去,看清门外站着的那人时,整个人瞬间僵立在了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滞,连呼吸都下意识地顿住了。



    门外立着一个身形颀长的少年。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肩头落着几片干枯的碎叶,衣摆边角沾着尘土与草屑,一看便是长途跋涉,一路风尘仆仆赶来的模样。



    半年未见,少年的面庞褪去了往日的圆润,清瘦了许多,下颌的线条愈发锋利分明,眉眼间那份少年人的青涩稚气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历经世事沉淀下来的沉静与内敛。他的眼眸依旧生得好看,眼型狭长,瞳仁清亮,只是再也没有从前那般灼灼炽热、锋芒逼人,此刻平静得如一汪深秋的秋水,映着天际灰蒙蒙的天光,不起半分波澜。



    晨光从侧面斜斜地洒落,穿过薄雾,在青石板地上投下苏木颀长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他定定望着眼前的秦臻,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钝重的痛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密密麻麻,闷得人喘不过气。他喉间干涩发紧,强压下翻涌而上的酸涩情绪,费了极大的力气,才缓缓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小臻,你回来了。”



    这四个字再寻常不过,平淡得如同日常寒暄,可只有苏木自己清楚,这短短一句话,他说得何等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一点点挤压出来,裹挟着这半年来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深夜里,他独自躺在漆黑的屋内,对着空荡荡的屋顶,反复咀嚼、隐忍的所有思念、愧疚、挣扎与不安。



    秦臻的目光缓缓落在苏木的脸上,细细描摹着他熟悉的眉眼。他的目光沉静得像深秋冰封的湖面,没有狂喜,没有委屈,没有怨怼,没有半分涟漪波澜。片刻之后,他唇角轻轻向上扬起,露出一抹极淡极轻的笑容,那笑意里没有半分年少的缱绻热烈,反倒藏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走过无数迷途坎坷,终于在这一刻,卸下了肩头沉甸甸的行囊。



    苏木看得一清二楚,那双眼睛里,早已没有了半年前那份炽烈滚烫、几乎要将两人一同灼伤的情意。如今只剩下坦然与平静,像是一个苦苦执念许久的人,在漫长的自我拉扯与挣扎之后,终于与自己达成了和解,主动退回了原本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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