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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秦臻最爱含着笑意唤苏木“苏苏”,那两个字被他念得缠绵缱绻,藏着少年人毫无保留的爱慕与依赖;更早的时候,他规规矩矩地叫苏木“苏叔么”,那是两人最初的身份羁绊,是世俗认可的名分。可如今,这两个称呼他都绝口不提,仿佛那道横亘在二人之间的距离,已经无法用言语丈量。他就那样平静地望着苏木,目光坦荡,不躲不避,而后开口,声音清晰地刺破清晨的薄雾:“我是来取户籍文书的。”
晨风从敞开的院门呼呼灌进来,吹动苏木身上的粗布衣衫,衣摆轻轻晃动。苏木在心底一遍遍告诉自己,他该高兴的,他理应高兴。秦臻如今这般模样,显然是已经彻底想通了。那个端午佳节,红着眼眶将满腔滚烫情意剖白在他面前,执拗地想要挣脱世俗伦常,要与他相守相伴的少年,终于放下了偏执的念想,不再妄图做他的爱人,而是退回了原先的身份,守着本该有的界限。
这本就是他一直想要的结果。是他一次次刻意推开秦臻,一次次用世俗礼法、人伦纲常去浇灭少年心头那团炽热的火焰,他费尽心机想要达成的局面,如今就摆在眼前。
可心口那股尖锐的酸楚却骤然翻涌上来。苏木垂在身侧的双手,指尖不自觉地紧紧蜷缩,指节泛白。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用力揉捏挤压,窒息般的痛感铺天盖地而来。这种感受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他从未预想过自己会生出这样的情绪,熟悉的是,这半年来无数个深夜里,他从梦中惊醒,心口便是这般闷闷的钝痛,挥之不去。
他反复告诫自己,不该难过,不该心生不舍,可情绪不受理智控制,心底的难受汹涌得要命。苏木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竭力收敛脸上翻涌的情绪,垂下眼帘,压下嗓音里那丝细微的颤抖,轻声问道:“小臻,你要户籍文书,是打算做什么?”
秦臻敏锐地捕捉到了苏木声音里那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意。他太了解苏木了,数年朝夕相伴,他熟悉对方呼吸的节奏、眉眼的细微变化,哪怕只是一丝情绪的波动,他都能精准分辨。可即便察觉到了苏木的失态,他的心境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波澜,只是淡然开口,缓缓道出缘由:“我近半年功课长进不少,县学的夫子瞧着我尚有几分天资,便举荐我前往青州府府学借读。夫子说府学师资雄厚,藏书丰富,治学氛围远胜县学,于我日后进学、考取功名大有裨益。”
苏木的呼吸猛地一滞,指尖瞬间冰凉,府学,青州府。青阳县距离青州府三百余里,路途崎岖坎坷,坐骡车得走近十天的路程。秦臻若是真的去了府城,山高路远,一年到头也未必能回青阳县一趟。秦臻竟是已经心冷到这般地步,执意要离开青阳县,离开他生活了数年的家人,彻底远离自己,去往千里之外的陌生之地吗?
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苏木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颤抖彻底藏不住,嗓音发颤,一字一句都带着艰涩:“你……已经决定要去了吗?”
秦臻听着苏木语气里藏不住的慌乱与颤抖,心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转瞬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若是放在半年之前,苏木这般失态的模样,足以让他心底燃起熊熊希望,他会不顾一切上前,紧紧抱住眼前之人,再也不肯放手。
可如今,他只是静静立在原地,面上没有半分动容,没有因为苏木的慌乱而生出半分动摇,只是平静地,一字一顿地回应:“嗯,我想去试一试。”
这大半年的时光里,秦臻无数个深夜辗转难眠,端午那日的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苏木惊慌失措的眼神,下意识后退,推开他时带着抗拒的力道,每一个细节都被他细细描摹,反复咀嚼,如同含着一枚苦涩的青梅,越品滋味越苦,却偏偏无法放下。
他也一遍遍回想苏奶奶那日苦口婆心说的话语。起初那些话如同锋利的刀刃,狠狠扎进他的心脏,他满心抗拒,不肯承认,甚至生出怨怼,觉得老人的话语太过残忍,硬生生拆散了他满心的期许。
可日子一天天流逝,少年的热血慢慢冷却,躁动的心绪渐渐平复,那些尖锐的话语不再伤人,反倒像一面澄澈的铜镜,清清楚楚照出了他从前的盲目、自私与莽撞。
苏奶奶说得没错。自己与苏木差距太大,一个是在市井间讨生活的摊贩,一个是正在寒窗苦读的秀才;一个是养了他多年的“苏叔么”,一个是执意要悖逆的晚辈。这差距横亘在他们之间,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抹平的。
若是强行结合,最先受到伤害的,便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苏木。他秦臻如今羽翼未丰,一个小小的秀才,尚且还靠着苏木供养才能在县学安心读书,他拿什么保护苏木?拿什么为苏木遮风挡雨?
那些海誓山盟说出来轻巧,可真要落到柴米油盐、流言蜚语、世人冷眼之上,他秦臻有这个底气说“我不怕”吗?他怕的,他怕自己保护不了苏木,怕苏木因为自己而受伤害,怕苏木被人指指点点,怕苏木辛苦经营起来的安稳日子被他一把火烧了干净。
而比这些现实阻碍更加重要的,是苏木本人的心意。从前的他太过偏执,满心满眼只有自己的爱慕,只顾着将自己的情感强加给对方,逼迫苏木给出一个答案,全然不顾对方的顾虑、挣扎与意愿。他甚至天真地以为,只要苏木点头,他便可以不顾一切,天塌下来由他一人扛着。可他从来没有换位思考过,苏木愿不愿意让他来扛,苏木能不能承受这份世俗无法接纳的感情。他自始至终,都只看得见自己的痛苦与不甘,忽略了苏木的惶恐与为难。
端午那日,苏木推开他的瞬间,那双眼里翻涌的惊惶、无措与退缩,狠狠敲醒了沉溺在自我感动里的秦臻。他终于幡然醒悟,他深爱的这个人,根本不想要这样炽热而偏执的爱,他不敢要,也要不起,世俗的枷锁早已将他困住,他满心都是恐惧。
既然如此,他再纠缠不休,便不再是深情,而是彻头彻尾的自私。
想通了这一切之后,往日里那种窒息般的锥心剧痛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绵长沉缓的钝痛,如同陈年旧伤,每逢阴雨天便隐隐发酸,不会致命,却时时刻刻萦绕在心头,难以释怀。等到心底那份执拗的执念慢慢瓦解,取而代之的是释然,此后再想起苏木,他已经能够维持内心的平静,不再被情绪左右。
于是他主动寻到县学的夫子,坦诚了自己想要前往府学借读的心愿。夫子先是诧异,随即又满心欣慰,秦臻这半年勤学苦读,学问一日千里,远超同批学子,若是能进入府学深造,无疑是前程大好。夫子当即应允,提笔为他写下举荐书信。
拿到推荐信之后,秦臻提前联系好了去往青州府的牛车,又独自赶回青山村,在父母的坟前祭拜叩首,告知父母自己的志向,而后一路风尘仆仆赶回青阳县,只为取回自己的户籍文书,彻底踏上远行的路途。
苏木听完秦臻的一番话,心底已然明镜。他太了解秦臻的性子,这孩子自小性子坚韧,主意极正,一旦下定决心的事情,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如今他心意已决,自己再挽留,只会徒增两人的难堪。
他勉强扯出一抹笑容,那笑意僵在脸上,比哭还要难看几分,干涩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府学是治学的好地方,你此番前去,定要潜心苦读,勤勉上进,莫要辜负了夫子的一番苦心与期许。”
秦臻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情绪,轻轻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简短的应答落下,周遭再次陷入死寂。苏木不敢再多停留,他怕自己再多站片刻,强撑许久的平静就会彻底崩塌,忍不住当着秦臻的面落下泪来。他脚步略显慌乱地转过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卧房,极力掩饰着内心的溃堤。
他拿出自己的备用钥匙,打开了保险柜,取出了秦臻的户籍文书。看着手中薄薄的一纸文书,苏木隐忍许久的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滚落,一滴砸在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泪水越落越急。
苏木一遍遍在心底苛责自己,本就不该落泪,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一次次后退,一次次拒绝,亲手将少年推离了自己的身边。如今秦臻放下执念,远赴他乡,达成了他最初想要的结局,他又有什么资格暗自神伤、潸然落泪?
可理智终究抵不过汹涌的情绪,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他抬起手背用力擦拭,泪水却越擦越多,视线彻底模糊。他死死咬住下唇,将翻涌的呜咽硬生生咽回喉咙深处,压抑的闷哼从鼻腔里漏出,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怕院门外的秦臻听见。
苏木本是异世而来的灵魂,骨子里带着现代的观念,他可以坦然看待旁人之间超脱世俗的情愫,会为那些真挚的情意动容,甚至心生祝福。可事情落到自己身上,那道世俗伦理的坎,他无论如何都跨不过去。
心底翻涌着浓烈的羞耻感,沉甸甸的负罪感,对旁人流言蜚语的恐惧,还有对苏奶奶的愧疚,种种情绪如同细密的蛛网,将苏木层层缠绕,越是挣扎,束缚便越是紧缚。他没有勇气抛开世俗的眼光,义无反顾地接纳这份感情,只能退缩,只能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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