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页
“公子……”她想靠近花满楼。
谢今朝无声隔在她与花满楼中间。
局面一时僵住了。
叶开终是不忍心她一个女子风雨飘零,又不忍心花满楼左右为难,于是将全身家当从鞋底抽出来,放在翠浓额头前的地板上。
谢今朝扫向他抽银票的鞋底,发现他原来是有钱的!
“这点心意,姑娘且收下吧。”
“离开这里,离开不孤城。天下很大,姑娘可以寻一处清净所在,或者只是随心而行,去看你想看的山水,弹你想弹的曲子——这钱都够你过很多年了。”
“这些银子,不是施舍。姑娘就当是一个朋友,送给另一个朋友,重新开始的一点盘缠,仅此而已。”
叶开说这话,说得认真,毫无看轻之意。
她嘴唇在抖,声音也在抖,大概已经感动得泣不成声,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她接下了这些银票,像抓住了最后一点浮木,也像抓住了……一个全新而陌生的未来。
临走前,她深深看了花满楼一眼,那目光很深情,很眷恋,很缠绵,看了很久,很久,里面有舍不得……
久到,花满楼察觉到那视线后,开始有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像春夜里最细软的柳絮,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到近乎卑微的祈求:
“公子……我……可以知道您的姓名么?”
“在下,花满楼。”
“您……您既然不要我为奴为婢,那……那我……可以在心里,把您当作……当作兄长么?”
谢今朝闻言,目光从窗外夜色,移了回来。
第一次真正落在翠浓身上,仔细端详她。
这姑娘,年岁确实比花满楼要小。
他想起花满楼提及的一些关于江南花家的旧事,想到花满楼心底深处……确实曾有过对“弟弟”的柔软期待。
那……妹妹呢?
花满楼会把她当认作妹妹吗?
但是,谢今朝认为这个女人不是想当花满楼妹妹这么简单……她的眼神分明有些更深层次的渴望,绝对不会满足于此。
“我……我能抱抱你么?”翠浓姑娘轻声细语说,“我以后,再也遇不到像公子这样好的人,我只是想……同公子告个别……别无他意。”
谢今朝更笃定自己的猜测了:“你不是想当他的妹妹。”
“我……”
花满楼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理解,有怜悯,但更多是一种清晰的拒绝。
过了很久,她才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多谢公子。”
她款款起身,离开了这里,没人知道她要去哪里。
叶开摸摸自己的脸,哀愁道:“我给了她钱,我长得也英俊潇洒,她为什么不想抱我呢?”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谢今朝虽没看他,但没辜负叶开的善良,替他解开了困惑。
“因为你的钱,”他淡淡道,“是从鞋底掏出来的。”
叶开的手僵在了脸上。
谢今朝继续说一个真理。
“人,”他说,“通常都不喜欢有味道的男人。”
最重要的是,“你以后花自己的钱,不许再借花满楼的银子。”
叶开控诉道:“——那能一样吗!那可是我的私房钱,那也是我的老婆本!不到万不得已,男人是不能动老婆本的!”
刚才就万不得已了?
或许是吧。
如果叶开知道,那可怜兮兮的翠浓姑娘一出门,就把脸色的人皮面具撕下来,露出一张不再楚楚可怜,而是充满算计的脸,他此刻肠子估计都悔青了,立刻要把钱追回来。
而不是此刻还在顾影自怜。
花满楼安慰叶开:“也许因为叶兄是个善良的人,她不忍心占你的便宜。”
“花满楼,我第一次发现,你这么不会安慰人!”
花满楼笑了一声。
谢今朝不打算搭理叶开了,拉着花满楼走到一旁道:“今晚,我们要做的事情只做了一半。”
花满楼点头:“我记得另一半的。”
小凤的死因,要查。
那位万心教的红堂主也要查。
最重要的,温大夫说了,最好再找一个真正的普通人,取那人的血,再送给他比对下。
最后这件事说难办,也不难办,因为这听香楼里,哪里都是中了二月香的青楼女子,难的是找哪位姑娘取血?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呢?”叶开终于从失去老婆本这事回过神来了。
花满楼道:“说来话长,我们找了位医术高明的大夫,需要为这青楼被下药的女子配置解药,但需要找一位青楼姑娘问问话,最后再取她一点血……”
叶开挑重点道:“你们不就需要青楼女子嘛,简单!”
叶开很快离开了,很快又回来了。
门未开。
笑语,香风先至。
随后三位抱着琵琶,妆容精致的姑娘款款而入。她们眼波流转,只在瞬间,便凭借风月场中练就的毒辣眼光,精准锁定了三人中最华贵、气质也最温和可亲的那一位——这一位刚才在大堂那,可是足足愿意出五千两呢。
“公子想听什么曲儿?《春江花月夜》可好?”
“这坛‘海棠醉’是陈了十年的,奴家给公子斟上?”
莺声燕语顿时将花满楼围得水泄不通。有人纤指微抬,带着甜腻的香气,便要为他整理那本就一丝不苟的袖口。
花满楼下意识抬手欲阻,指尖却恰好碰到姑娘温热滑腻的手背,指尖猛地缩回,避开了那过于亲密的接触,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明显的疏离与无奈:“多谢美意,诸位姑娘请自便即可。”
叶开和谢今朝没三两下就姑娘们挤到外围去了。
“欸!”叶开边摇扇边道,“今天我算是明白了——人情冷暖,金银开道,世道刻薄啊,这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吧。”
谢今朝记得花满楼的嘱咐,不能为难这些身不由己的女子。
眼下她们并未强迫他喝酒听曲,只是困住了花满楼,而花满楼……并未严词拒绝。
于是,他便只能抱着刀,静立一旁,空寂的目光落在花满楼微显窘迫的侧脸上,仿佛只要花满楼喊他一声,他随时都能介入,带他脱身。
奈何花满楼没有这么做。
叶开抱臂瞧着被围在温柔乡中心,有些失去风度,应对无措的花满楼,目光望向窗外,老实说,今晚这事,他总觉得蹊跷,又说不出来哪里蹊跷……他目光最后落回那几位姑娘身上,唇角一勾,那点顽劣的“戏”心又活络起来。
谢今朝清楚地知道,他在欺负花满楼‘看不见’:“你想做什么。”
叶开凑近些,用扇子完全掩住两人侧脸,压低了声音,语气贱兮兮道:“朝兄,说真的,你尝过姑娘的‘好’吗?”
谢今朝面无表情,拉开距离:“你尝过我的刀吗?”
“你真是一点都不懂风情。”叶开风流倜傥一展开扇面,笑得像个混账,“你知道为什么同样俊的脸,这里的姑娘不喜欢我,反而最喜欢花满楼吗——你不用想你自己,你戴这么丑的面具,肯定没姑娘喜欢你。”
谢今朝开口一针见血:“你身无分文,穿得又破。”
“我这衣服——”
“——破了。”
“我身上——”
“——没钱。”
“——肤浅!”叶开混迹风月,十分内行道,“——那是她们都想和花公子好!”
“好什么。”这下,换谢今朝眉心蹙了一下。
叶开展现他丰富多彩的个人经验道:“这你就不懂了,这人,越身处污黑之地,就越喜欢光风霁月的人。你想想,你往日一个人闷声不响,见不到一点光亮,也没人听你说心里话,这忽然来了一个这么慷慨又大方的俊美恩客,你能不动心?再者,俗话说堕风尘,肯定是花满楼这种端正文雅的君子堕了更有意思——”
谢今朝已去摸他的刀。
叶开手疾眼快拦住他:“——别冲动,我是看花兄这般光风霁月,可能也没试过姑娘的好,我欠他那么多银子,总得投桃报李。”
“松手!”
根本不是正经的“投桃报李”。
松手就松手,叶开不理他,挤开那些姑娘,顶着谢今朝难得疑惑的目光,笑嘻嘻凑到花满楼面前说,“花兄,你身上有没有钱,江湖救急,借我使使。”
“有,”花满楼将怀里的钱袋子整个都给了他,“你想做什么?”
叶开当即亲了钱袋子一口:“花兄,冲你掏银子的劲,我要是姑娘,今晚就得死在你身上。”
“叶兄莫要胡言。”花满楼没料到他演的这般过火,面上虽未变色,耳根却倏地泛红。
“姑娘们,瞧好了!”叶开拿出一铸金子放在桌面,“我这位花兄今晚想见你们这一位见凤娘的琴娘,结果你们老鸨偏偏不让见,他正坐这伤怀呢,你们要是今晚能把他哄高兴了,这个金子就是你们的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