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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兄!”
“——你们自个在这,我可要到别处找乐子了!”叶开左右开弓,极其熟稔地揽过两名姑娘的肩,不由分说将人带起,冲着花满楼和谢今朝挤眉弄眼地挥挥手,大摇大摆地出去了。
叶开一走。
谢今朝放了一只鹦鹉跟着他。
“不要!本鸟不要听墙角!”聒噪哥在意识里不同意这份差事!
谢今朝却没同它商量,因为清楚它品行不清白,很会干这种事情。
花满楼耳听得窗边鸟吵不过飞走了,唇边浮起一丝了然又无奈的清浅笑意。
门合上,屋内骤然安静下来。
一时只剩下花满楼,谢今朝,以及那位抱着琵琶,这位姑娘看起来柔柔弱弱,是那群女子里面看起来最不精明的生手。
不好说叶开是不是故意让她落单。
绿漪骤然独自面对着两个男子,顿时局促不安起来,柔声道:“两位爷,可要听什么曲?”
桌上那锭金子,还在烛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花满楼将金子轻轻推到桌中央,又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倒出一小堆银锞子,整齐码在两人之间。
“姑娘不必紧张。”他转向绿漪的方向,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沉静,“我们不听曲,只想和姑娘玩个游戏。”
“什么,游戏?”绿漪闻言,脸上掠过一丝畏惧。
“很简单,”花满楼道,“我问姑娘一个问题,你若答得出,我便饮一杯酒,再送你一锭银子。你若答不出,银子归我,酒你喝如何?”
绿漪看着那堆银子,又看看花满楼平静的面容,发现这个游戏既不过分,也不残忍,咬唇点了点头:“爷,您请问。”
桌面的酒杯不小,是青楼常用的、足以快速灌醉客人的海量杯。
谢今朝执起酒壶,将两只空杯斟至七分满。清冽的酒液注入杯中,声响在寂静的房里格外清晰。一杯推到花满楼手边,一杯留在姑娘面前。
“第一个问题,”花满楼如同闲谈,“想问姑娘如何称呼?”
这问题简单得让绿漪愣了一下,但她很快答出:“奴家绿漪。”
谢今朝清楚,花满楼这是在以最无害的问题开场,循循善诱,逐步卸下对方的心防。
花满楼闻言,毫不迟疑地执起手边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间,他眉头都未皱一下。
他将一枚银锞子推到绿漪面前。
谢今朝将他面前的空杯斟满。
“绿漪姑娘到听香楼,有多久了?”
“三年了。”绿漪答得顺畅了些,“奴家原是和戏班子走南串北,靠卖艺为生……有一天,就被他们绑……。”
也许是这位公子不同于普通客人,让她不自觉失语了几句,但她马上,不再多言。
”……就到这来了。”
花满楼送出第二枚银子,温声道:“你可知,凤娘是何时来的?”
谢今朝听出花满楼并没有给对方选择的机会,如果直接问她认不认识凤娘,她可能会迟疑,遮掩,但换个问法,对方就没有逃避的空间了。
果不其然,绿漪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些答:“半年前。”
“她为何离家,流落至此?”花满楼放下酒杯,问得随意,仿佛只是好奇。
花满楼喉结微动,素白的发带随着仰头的动作轻轻垂落一缕,贴在微红的颈侧。
谢今朝有一瞬间忘记倒酒。
绿漪低着头:“她说她原来是伺候大小姐的,据说是不孤城最大户人家的小姐。后来,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事情,就跟了一个情郎跑了,再后来,情郎把她卖到了这里。”
最大户人家。
花满楼饮尽后,呼吸平稳,但脸上逐渐浮起一层极淡的红。
谢今朝盯着他唇边残留的一点酒渍,手指在酒壶身收紧。
他想帮花满楼擦掉。
这样,花满楼会更加体面一些。
“那姑娘可记得,”酒喝多了,花满楼声音比先前哑了一丝,“她那情郎,有何特征?”
绿漪在回想:“她说过一次,那人左边……眉骨上,有道刀疤,断了小指,她叫他重哥,那人之前还经常找她要银子。但卖了她以后,好像在活人楼谋了个差,已经好久不出现了。”
刀疤。
断指。
花满楼端起第三杯酒,饮得稍慢了些,喉间吞咽的动静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谢今朝看见他手晃了一下,才将空杯放下,送出又一枚银子。
显然,他开始醉了。
或许说,接近醉了。
花满楼声音比方才都更哑了:“她在这里,可有相熟的客人?”
绿漪抱起琵琶,指尖无意识地拨了一下弦:“前些日子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来,给了妈妈很大一笔银子,说只要凤姐姐不愿意,便随她心不用接客,那位客人待了一晚上就走了,也没有让凤姐姐接客,我记得那晚上刚好是活人楼,开楼的日子。”
特别的客人。
那只能是陆小凤了。
陆小凤是在入楼前写信给他。
花满楼没有立刻喝酒,他静了片刻,才伸手去摸酒杯。指尖碰到杯壁时,谢今朝的手忽然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腕。
“我喝。”谢今朝嗓音冷清,“再喝,你会醉。”
花满楼摇摇头:“说好我喝的,若你也醉了,待会恐怕我两都走不出这门。”
他轻轻挣开谢今朝的手,执起又一杯酒,仰头喝干,这次他呼吸明显重了些,将第不知道几枚银子推过去时,手指有些无力。
绿漪偷睨这位公子染上绯红的脸颊,与湿润的眼角,知道他醉得厉害,忽然心生不忍了:“公子……别喝了。这楼里的‘海棠醉’后劲极大,比外头的酒烈上许多……您、您也别再问了。凤姐姐她……已经不在楼里了。”
“多谢姑娘好意,那位情郎既然已经进了活人楼,还能自由出入来见她吗?”
绿漪这次答得很肯定,很快:“不行了。活人楼,我听说……除了遇到固定的开楼时间,其他时间是进不去的。不过凤姐姐说最后一次见那情郎,那人是从郊外的青山寺出来见得她,那时她还没有被卖到这里。”
青山寺。
花满楼点了点头:“姑娘可曾见过一位长着四条眉毛的客人?”
绿漪这次摇头:“没有。”
答不出。
按规则,银子归花满楼。
可花满楼却伸手,将最后一枚银锞子,也推到了绿漪面前。
“多谢姑娘。”他声音有些飘,却带着笑意,“这个也归你了,我想取姑娘一物,但绝不会伤害姑娘的。”
绿漪闻言,先是愣住,随后用金釵划破一道血口,任血流进瓶口,收了其余银子,最后感激朝花满楼一拜,也不多问,就离开了。
她虽怯弱,却也聪明。
只要客人有要求,不够过分,她都会顺从,足以见得她在这里的日子多难过。
门关上。屋里只剩两人,和满桌空杯。
谢今朝站起身,走到花满楼身侧,不必问,也知道花满楼此刻酒意上涌。
因为他听得见他比平时快的心跳,还有,闻得到他呼吸里清冽的酒气。
大概是今晚的花满楼好厉害,风骨、智慧都让他更折服,更沉迷,他几乎按捺不住想靠近他的心。
花满楼扶着桌沿想站起来,身形却晃了一下。
谢今朝及时扶住他,触手一片温热,隔着衣料都能感到皮肤下发烫。
“无妨,”花满楼靠着他站稳,声音带着一丝醉后的软糯,“酒里……没有二月香。”
“我知道。”谢今朝道。若有,他不会同意花满楼喝下去。
“朝兄,”花满楼低唤一声,任由谢今朝扶着,没有挣开,反而将一部分重量倚了过去。
谢今朝仿佛知道他要问什么,扶着他坐回椅子:“她脸色没有人皮面具,身上七种香,一味和我们带出来的那瓶一模一样,就是二月香的纯版,刚才两位唱曲的姑娘,身上情况也一样。”
花满楼闭了闭眼,声音带着酒意与疲惫,却依旧清晰:“如此看来,这楼里的姑娘,怕是都是被他们从四处抓来……身不由己,才走不了,也离不开。”
花满楼呼吸的热气带着酒意拂在谢今朝颈侧。
他似恢复了些力气,抬手揉了揉额角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不问那位姑娘关于二月花的事情?”
谢今朝目光落在他因酒意而泛着桃花般淡红的眼尾。那抹红在白玉似的皮肤上晕开,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的艳色。
“没有。”
他刚才光想着花满楼了。
花满楼的眸底的颜色不知道什么时候蒙上一层雾气。
“她性格怯懦,一旦问出口,我怕她和凤娘一样……顷刻被人灭口。”花满楼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悲悯的疲惫,“她活着已是不易,还是不要再为难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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