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080章 雌雄大盗
&esp;&esp;曹█,██人氏,乃404云山分部专员也,职司缚鬼。擅执符擒鬼,████重创,肢残体裂,垂死将绝。█████,██,卒于乙巳六月廿八……
&esp;&esp;那出现了字的红纸被木三石踩在脚下,甘槐念能记得的大概是这些。
&esp;&esp;但跟之前在嘉年华“落纸为字”时不一样,这巨怪中间有很多文字“被涂黑”了,像是文档乱码出了错。
&esp;&esp;“我真的会赔,包括破坏了你的墙、砸坏了你的棺材,这些我们都能谈价格。”
&esp;&esp;甘槐念先表现出自己的诚意,“刚才我太着急了,一心想要找到我那妹妹,也没问过你同意,就偷偷进来你车行,对不起。”
&esp;&esp;木三石皱眉,还是反应了好一会儿,才问:“你是在跟我道歉吗?”
&esp;&esp;“对啊,我向你道歉。”
&esp;&esp;木三石点点头:“好久没人跟我说过‘对不起’了,你很有礼貌呢。”
&esp;&esp;甘槐念转换怂人频道:“应该的应该的……”
&esp;&esp;木三石又说:“我喜欢有礼貌的人。”
&esp;&esp;甘槐念微顿,她该说“谢谢”吗?
&esp;&esp;木三石倒是没等她回复:“但一码归一码哦,你搞坏的当然要赔,客户的信息我也不能给你的。”
&esp;&esp;“那、那我能看看你那辆‘车’吗?如果能碰碰它也好……或者,你开个价,我把你这辆车买下来吧?”
&esp;&esp;甘槐念想的是,木三石不说就不说,只要让她能碰到巨怪,就能连上它的记忆。这样不仅能知道不久前它经过了哪里、把谢苗在哪里放下,还能知道它的过去。
&esp;&esp;木三石摸了摸胡子,认真思考:“那你能给多少钱呢?”
&esp;&esp;甘槐念头脑飞快运转:“我、我的钱都在我男朋友那边,其实应该让他来跟你谈赔偿的,但你这里下了咒语,他进不来,你看能不能……先撤掉咒语呢?我们好好谈一谈。我真的很有诚意,可以麻烦你考虑一下吗?”
&esp;&esp;木三石没有立即拒绝,挑起红纸看了看,正想问她这纸从何而来时,脚下传来一阵阵轰隆隆。木三石来不及反应,地面骤然崩裂,凹陷出一个大坑!
&esp;&esp;舒聿从地坑里暴冲而出,他已不是小孩模样,身型不比木三石的巨怪小,手长脚长,肩宽阔背。只是身上那层人皮也同时被咒火舔舐得滋滋作响,一张好脸没了半边,真身黢黑,金眸狠戾。
&esp;&esp;他分一束影子把甘槐念拎到后方,人则直接疾冲向木三石。
&esp;&esp;黑影已经袭至面前,木三石没有慌,飞身后退,手掐诀口念咒:“吽!底瑟吒!阿格尼!娑哈!”
&esp;&esp;咒成,手诀之间迸射出数十道赤红火针,细如牛毛,快如闪电,舒聿察觉时身型一晃,但还是有火针扎上他的肩臂。
&esp;&esp;“爆!”木三石低喝一声。
&esp;&esp;火针瞬间炸开,舒聿一半身子绽开数团拳头大小的火球,闷响连成一片,黑血碎屑四溅,冲击波和烟尘往外扑,震得甘槐念睁不开眼。
&esp;&esp;白烟里时不时还有火花爆开,甘槐念吸了口烟,呛得冒泪咳嗽,她尽力睁开眼:“舒——”
&esp;&esp;话音刚起,黑影已经从烟雾中再次冲出,粗长至变形的巨爪把木三石一把摁在卷帘门上,“咣”声巨响,铁门凹弯。
&esp;&esp;木三石吐了口黑血,老树枯藤般的黑爪把他压得动弹不得,他感觉自己胸骨已经裂了,连念咒都没办法。
&esp;&esp;舒聿身上的火苗卷得更旺,人皮衣服全烧没了,真身上都滚着火星子,像个刚从岩浆里爬出来的恶魔,他举起另一手,五指成钩,就要往朝木三石的天灵盖抓去!
&esp;&esp;“不行!不行!舒、舒——”
&esp;&esp;甘槐念差点儿脱口而出,话到嘴边时觉得不对啊——舒聿在这儿仇家多,不能露大名!
&esp;&esp;她只好喊:“叔叔!不要杀他!”
&esp;&esp;舒聿一顿,金眸眯了眯,在心里问:“……叔叔?”
&esp;&esp;甘槐念顾不上解释,见“蓝牙”重新连接上了,赶紧说:“那巨怪有些问题,它变成怪物之前是404专员,云山的!所以现在不能杀木三石,他还有用!”
&esp;&esp;舒聿脸上五官只有眼睛和嘴巴,就算皱眉别人也看不出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esp;&esp;甘槐念把“落纸为字”时那段文字的大概意思转述给他,舒聿算了算日子:“那段时间云山恶魇频出……哦,你遇见我那个晚上,我也去云山了。那要从这人嘴里问出什么?”
&esp;&esp;木三石等了会儿,等不到他俩谁开口,觉得不对劲,硬憋出气音:“喂、你们……”
&esp;&esp;舒聿阴戾瞪他,木三石也没怵,拍拍黑爪:“我……你松开……不就是买车么?至于把我这闹成这样么……”
&esp;&esp;甘槐念又跳又爬,走到舒聿身边,仰头对木三石说:“你同意卖了?”
&esp;&esp;舒聿稍微松了点儿劲,木三石得以喘气,认命似的:“咳、我难道还能说不行?但你们得花五倍价格赔我,本来我今晚还有一趟活儿,现在去不成了……”
&esp;&esp;舒聿伸长两根手指,指尖尖如锥子,对准了木三石的两个鼻孔:“你这么勉强的话就算了,我直接把你的脑魂戳烂,车我们直接收下。”
&esp;&esp;“大哥你这么做不厚道吧?我不过是接单干活,你俩一会儿想探我客户信息,一会儿搞坏我的车,这会儿还想谋我的命。”木三石这下不满了,嘟嘟囔囔,“今天老黄历也没说不宜出门啊,怎么就遇上一对雌雄大盗呢……”
&esp;&esp;舒聿指尖抵着他的鼻子,冷眸道:“废话少说,这家伙我们收了,多少钱你报价,还有,你是从哪里搞来它的?”
&esp;&esp;木三石无奈叹气:“在‘佳尸得’拍卖所拍来的,花了我八十万呢。”
&esp;&esp;甘槐念眼角一跳:“佳、佳尸得?”
&esp;&esp;这边那么喜欢谐音梗吗?好地狱啊……
&esp;&esp;舒聿在心里补充:“是中央区最大的拍卖行。”
&esp;&esp;甘槐念了解了,问木三石:“像这样子的巨怪,在拍卖行里很多吗?”
&esp;&esp;“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这一年多一些。”木三石强调,“我不管啊,五倍啊,八十万的五倍,你们得给的呢。”
&esp;&esp;甘槐念没再理他,跑到巨怪身边。
&esp;&esp;巨怪没了双手,身体残缺,黑血流不停,甘槐念抬手,贴掌于巨怪手臂上,闭上眼。
&esp;&esp;但很快她睁开眼,对舒聿说:“读不出来。”
&esp;&esp;“啊?”
&esp;&esp;“不是完全没记忆,但只有它当‘车’这段日子的记忆,刚才从哪里来、在哪里放下谢苗的记忆也有,再之前的就没了。”有股说不出来的恶心感萦绕在心头,甘槐念咽了咽口水,才继续说,“有点像手机恢复出厂设置,记忆被格式化了。”
&esp;&esp;巨怪已经不再说“救我”“杀我”这俩词了,它口中念着“七七”“爸爸”,几个简单的词翻来覆去重复循环,仿佛已经丧失语言能力。
&esp;&esp;木三石插嘴:“刚买它回来时它偶尔也是会说这么一两个词,我问过它,但是它又说不出其他话,嗷嗷呜呜的。就像只没进化的猴子,所以我才给它起名‘猴子’。”
&esp;&esp;甘槐念试着引导巨怪,低声问:“你记得你自己姓曹吗?还记得云山吗?404呢?如果记得的话,能不能简单应我一声?‘七七’是你的孩子?叫‘曹七’吗?”
&esp;&esp;不知是哪个词刺激到巨怪,它浑身震颤不停,说的话密集起来,但却是毫无意义的数字:“五七二一六五四七七九二九三八琪琪零三四六九八七八八九一二三四六六六爸爸……”
&esp;&esp;为了听清它的话,甘槐念站得很近,舒聿意识到不对劲,赶紧把她拎拽回来:“小心!!”
&esp;&esp;“一九五六爸爸爱你……砰!!”
&esp;&esp;巨怪的头套里突然传出爆炸声,身体软了下去,没了动静。
&esp;&esp;木三石激动起来:“不对啊!怎么就爆炸啦?!”
&esp;&esp;甘槐念耳朵嗡嗡声响,目光无法离开巨怪:“这、这这……”
&esp;&esp;头套瘪了下去,黑色液体很快流得到处都是,传出阵阵恶臭。
&esp;&esp;甘槐念眼眶里聚起泪花,刚才她碰触巨怪时就觉得它与之前她碰触过的鬼怪不同——像是苏时和谢苗——巨怪的肌肉是扎实的,有一定的温度,跟活生生的人没什么差别啊!
&esp;&esp;舒聿知道甘槐念往心里去了,拍拍她的脑袋:“不关你的事。”
&esp;&esp;他向来没什么多余的感情能分给无关紧要的人事物,但现在他能感知到甘槐念的情绪,多少会受她影响。
&esp;&esp;他伸手过去把巨怪的头套拿开,倒出一滩肉泥,脖子上什么都没有了。
&esp;&esp;他问木三石:“你之前摘过它的头套吗?它头套下是什么样子的?”
&esp;&esp;“拍卖行让我别摘,说摘了就控制不住它了。”木三石闷闷道,“我不管啊,该说的我都说了,猴子的钱你们还是得给我。”
&esp;&esp;这家伙身上没太多信息能获取了,谢苗所在的地点甘槐念也从巨怪那边得知,舒聿手插进自己身体,摸出一张银行卡,塞进木三石的皮衣口袋:“密码八个四,里头有五百万,比你要求的多多了。”
&esp;&esp;木三石狐疑:“真的假的?我要验卡,万一你给我一张空卡呢?”
&esp;&esp;舒聿懒得自证,也不回答他问题,张指捂住他的脸,念:“五七九式,入梦。”
&esp;&esp;木三石一震,很快眼皮子耷拉下去,睡着了。
&esp;&esp;一回头,甘槐念又站在巨怪身旁,背影看上去好小好可怜。
&esp;&esp;他随意丢下木三石,走到甘槐念身后:“如果按你说,它生前是404,那说不定这样的结局才是它的愿望。”
&esp;&esp;法拉利报废了还是法拉利,有灵髓的人死了也不同于普通灵魂,就像木三石,生前定是道上的人。如今能进404的专员,就算不是出自几大家族,家庭背景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所以这巨怪沦落至这田地实属反常。
&esp;&esp;甘槐念情绪低落:“我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啊?还被拍卖,疯了吧?”
&esp;&esp;“我们不是要去‘抢亲’么?找到那女孩后,我们把她送到中央区做灵魂登记,顺路到那拍卖行瞧瞧。”舒聿语气笃定,都已经觉得找回谢苗志在必得了。
&esp;&esp;甘槐念抬手抹了把脸,打起精神:“好,能不能同时通知沙漠姐他们,让他们帮忙问问404?像是江天道他们。”
&esp;&esp;舒聿对上她的眼,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真身见人,往后躲了躲:“……可以,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esp;&esp;甘槐念掏出回收器:“我看看能不能把它回收,总不能让它就这样留在这里。”
&esp;&esp;回收器亮着,却没有动静。
&esp;&esp;这巨怪像那空心巨佛,卡在一个阴阳交界的地方,人非人,鬼非鬼,谁经过都能唾它一口口水。
&esp;&esp;甘槐念想起,问:“舒聿,能点火把它烧了吗?”
&esp;&esp;舒聿颌首,念“燃犀”,起一团蓝火,抛到巨怪身上。
&esp;&esp;冥火吞得飞快,没一会儿,巨怪残骸已成灰烬。
&esp;&esp;火焰生出的气流把灰烬卷至半空,转啊转,转啊转,最后消失殆尽。
&esp;&esp;“曹某,不知你记挂的是曹七还是曹琪,你再等等吧,等我回去了会帮你找找的。”
&esp;&esp;甘槐念默念着,双手合十拜了拜,“你也别有执念了,安心去吧。”
&esp;&esp;原先记录着“曹某”的那张红纸找不着了,估计是在爆炸中烧掉了。
&esp;&esp;甘槐念清点物件:“那我们走吧,现在先去找谢苗对吧?”
&esp;&esp;谢苗其实就在阴墟长街上,言灵一开始把她领到那地儿是对的,就是定位稍微没那么准,得往佛身那边走一段路,在一家名叫“红盖头”的婚庆事务所里。
&esp;&esp;但因为巨怪出现,他们反而先入为主地以为谢苗还在它身上……
&esp;&esp;可如果没跟着木三石到这里来,又不会得知巨怪的身世。
&esp;&esp;或许,这真的是冥冥中天注定吧。
&esp;&esp;甘槐念抬头,舒聿还是黑乎乎的一道瘦长黑影伫在原地,她眨眨眼:“你不变小孩了?用真身行动不是会引起仇家注意吗?”
&esp;&esp;舒聿一双眼在昏暗中格外明亮:“……我这会儿变不了人型。”
&esp;&esp;甘槐念惊讶,急忙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舒聿的手臂,结果摸了一手黑血。
&esp;&esp;“我天,你伤得好重!”甘槐念整张脸都皱了,“痛不痛?你怎么都不说呢?”
&esp;&esp;“嗯……痛感对我来说就是‘我知道它在痛但没有恐惧和难受’,你不用担心。”舒聿又不动声色地往阴影里躲,“原本我是可以迅速再生,不过这小子的咒有点东西,估计得等个一两小时才能恢复。当然,也可能更快,等恢复了,我就能变回人型。”
&esp;&esp;甘槐念拧眉,很快做了决定:“我们来的时候,路上很多小旅馆,还有很多是自助入住,我们就去那里休整一下。”
&esp;&esp;舒聿针一般的竖眸已经变成橄榄型了:“但你不是还要去救那女孩么?”
&esp;&esp;“谢苗的事重要,你也很重要。你得赶紧休息,恢复好了我们才能去救谢苗,不然你这模样也跑不远。”
&esp;&esp;甘槐念左右看了看,跑去旁边铁架翻出了两条毯子,一白一红,估计是木三石用来垫棺材用的。
&esp;&esp;她抖开毯子,大力拍掉上面的尘:“你先将就披上,我们一边走一边商量计划。”
&esp;&esp;舒聿嘴角往下:“真要披啊?这又白又红的……有没有黑的?”
&esp;&esp;甘槐念态度强硬:“披。”
&esp;&esp;十五分钟后,他们进了一家自助旅馆。
&esp;&esp;前台没有工作人员,在机子上选房登记付款就行,空房不少,还很贴心地标注上每个房间的特别之处,连房间高度都有写明。甘槐念用舒聿的手机付款,登记的是爱德华的证件,选了一间层高最高的房间。
&esp;&esp;因为鬼能穿墙,所以客人进到房间后,按下“请勿打扰”,房间就会建起一个简单结界,只能出不能进。
&esp;&esp;而房间搞成四米高自然是有原因的,甘槐念看着床头柜上已经提前为客人绑出一个圆圈的粗黄麻绳,已经不再震惊了。
&esp;&esp;鬼们真会玩,吊死鬼也能是情趣。
&esp;&esp;房间名还起为“荡秋千”。
&esp;&esp;“还好绳子不是提前挂好的,不然我得吓死……”
&esp;&esp;房间里亮着粉色灯,看得甘槐念这个近视眼头疼,她蹲在床柜前,在操控面板上点着灯光调节,想试试看哪个灯光最亮,顺便交代身后舒聿,“你赶紧把那毯子脱下来,我待会儿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esp;&esp;“甘槐念……”
&esp;&esp;“嗯?”
&esp;&esp;“能不能把灯关了?”
&esp;&esp;甘槐念一顿,站起转身。
&esp;&esp;舒聿还裹着那两条脏毯子,也不嫌脏似的,把脸都包上了,就剩一对眼睛。
&esp;&esp;他呆呆地站着,不像平日那样盛气凌人。
&esp;&esp;甘槐念看出他的不自在,柔声问:“灯光太亮你不舒服是吗?”
&esp;&esp;“嗯,最好是全暗。”
&esp;&esp;“可全暗了我没办法给你处理伤口啊。”
&esp;&esp;“伤口不打紧,我、我我……”舒聿少有的结巴起来,“反正,别开灯就好了。”
&esp;&esp;可他的心声没有结巴啊。
&esp;&esp;甘槐念听见时,眼眶一下子湿了。
&esp;&esp;她吸吸鼻子,继续去调节灯光。
&esp;&esp;灯光场景里有一个“宇宙模式”,点一下,房间暗了下来,但有璀璨星河在他们身边缓缓流转起来。
&esp;&esp;甘槐念踏着星光,来到舒聿身前,取下他身上的毯子。
&esp;&esp;一开始舒聿还攥着,甘槐念跟他说“没关系的”,舒聿才卸了力。
&esp;&esp;毯子窸窣落地,舒聿开始手足无措,沉肩弯腰,笨拙地试图藏匿起自己:“甘槐念,我、我很丑……”
&esp;&esp;他的真身是影子,连旋转的星光都没办法在他身上停留。
&esp;&esp;他想他应该跟罗可乐一起去参加“拒绝原形焦虑”协会才对。
&esp;&esp;“不会。”
&esp;&esp;甘槐念只到他胸膛,她踮起脚,尽力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他,“舒聿,你才不是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