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049章 棉花娃娃
&esp;&esp;露露哼着小曲儿回到“神荼”,一进门就被躺在待客沙发上的舒聿吓了一跳,黑压压的屋里不开灯,就舒聿手里的游戏机亮着光。
&esp;&esp;“你怎么睡这儿啊?”露露瞄一眼墙上钟表,没好气道,“都三点多了,你还不去睡?明天不是要忙换密室主题的事?”
&esp;&esp;“家里小孩深夜不回家,身为监护者的我怎么睡得着?”舒聿没挪位,还是躺着玩游戏,只鼻子动了动,“你身上烟酒味怎么这么重?”
&esp;&esp;“……就是出去玩了一下。”
&esp;&esp;“玩归玩,可别玩得太过火了。”
&esp;&esp;“嗯,我心里有数,没什么事我就回房间了。”
&esp;&esp;露露走了两步,舒聿又喊住她:“对了,甘槐念今晚请吃饭,给你和爱德华带了烧饼。但现在应该已经凉了,你自己热一下吧。”
&esp;&esp;露露忍不住笑:“老大你是不是上年纪了?最近真的很啰嗦耶。”
&esp;&esp;“去去去。”舒聿手指一勾,桌上的烧饼盒子飞向露露。
&esp;&esp;他们在“神荼”的房间都是自己的结界,用现代人的说法就是“异空间”。空间无限大,爱怎么装饰就怎么装饰,像沙漠的房间是个金灿灿的盘丝洞,罗可乐的是寸草不生的地狱殿堂,十方的是森林古堡,而露露她的,就只是一个现代化的单人公寓。
&esp;&esp;房间不大,原木色地板,奶油色墙纸,落地窗面海,能看落日。
&esp;&esp;一张双人床,两张懒人沙发,一张茶几,一张电脑桌,最显眼的是中央一面墙,挂着一部七十寸大电视和各类游戏机,光游戏就有两大柜。
&esp;&esp;罗可乐笑她的房间跟电竞游戏酒店似的,露露骂他没品位。
&esp;&esp;她洗了个澡,换上睡裙,还没什么睡意,便开了个杀丧尸的单机游戏玩了起来。
&esp;&esp;空间里的窗景会根据实时时间进行变化的,远方天蒙蒙亮时,她已经打完最终boss。
&esp;&esp;伸了个懒腰想去刷牙睡觉,余光瞄见那盒搁在茶几上的烧饼。
&esp;&esp;她犹豫了一下,拿了一个去卡式炉上双面烤了烤,几口吃完,再去刷牙。
&esp;&esp;天亮了。
&esp;&esp;江天道洗了个澡,准备睡下时,电话响了。
&esp;&esp;不是手表,是手机。
&esp;&esp;来电话的是高岐,江天道接通,高岐招呼都不打,直接问:“你现在有空吗?”
&esp;&esp;“发生什么事?”
&esp;&esp;“你找的鬼出现了。”
&esp;&esp;江天道一瞬间睡意尽失,下意识摸向腰侧,那里空空如也,长刀挂在墙上了。
&esp;&esp;“你确定是它?它有好些年没出来过了。”
&esp;&esp;“时间对上了,而且就手法来看,我觉得是同一个。”高岐停顿一瞬,压抵声音,“它的‘收藏品’又增加了。”
&esp;&esp;江天道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走向衣柜:“你在哪里?京华的案子吗?”
&esp;&esp;“不是,我在江海。”高岐回头看一眼卧室,“尸体还在现场,你是现在过来的话我就等你,再晚点儿得拉走了,搁这里容易造成恐慌。”
&esp;&esp;拿刀的手一顿,江天道又确认一遍:“江海?”
&esp;&esp;“对,怎么了?”
&esp;&esp;“没事,给我定位,我现在申请紧急传送过去。”
&esp;&esp;高岐给的定位,是江海市金新区一个小区,死者男性,32岁,名叫朱宏,生前是一位小学体育老师。
&esp;&esp;发现尸体的是给死者房子定期做保洁的钟点工,阿姨吓坏了,报了警,有个老警察觉得尸体情况太诡异,上报后自动关联给“特殊部门”。
&esp;&esp;江天道赶到时现场已经被双层封锁,专员设了结界,警方撤了,剩下的都是404的人。
&esp;&esp;他出示证件进了屋内,一股腐臭味和血腥味直面扑来,高岐递给他口罩和手套:“在房间里。”
&esp;&esp;房间的地板墙壁和家具上都有飞溅式血迹,触目惊心。
&esp;&esp;朱宏有一米八的身高,身材结实健壮,此时被打扮成洋娃娃,靠着床板坐。
&esp;&esp;尸体僵硬,皮肤青白,戴一顶黑长却粗糙的女士假发,身上的白色睡裙尺寸并不合适,背后和袖口的布料都崩开了,发臭的尸血染满睡裙下摆,一直渗进床单床垫。
&esp;&esp;他的嘴巴是“笑”着的,两边嘴角被往上剪开了许多,再用线收紧。
&esp;&esp;干这针线活的鬼肯定手不巧,线缝得歪七扭八的。
&esp;&esp;江天道沉默观察,片刻后,问高岐:“你为什么会觉得是同一个鬼做的?如果只是杀完人把尸体打扮成玩偶,这几年有类似的猎奇杀人犯出现啊。”
&esp;&esp;“不止装扮。”高岐对墙边的僵尸说,“阿奴,给江队长一张‘天眼’。”
&esp;&esp;阿奴缓缓掏出一本皮质收纳册,黑色指甲翻开几页,捻出其中一张符咒,递给江天道。
&esp;&esp;江天道小时候就用过高岐的“天眼符”,黄符贴额间,视野逐渐有了变化,眼睛像x光机能穿透物体表面,看进更深一层的地方。
&esp;&esp;江天道很快一愣:“他的内脏都没了?不对,胸骨也不见了?”
&esp;&esp;“嗯,不见了,但里面不是还多出了一团团的东西?”
&esp;&esp;“……那是棉花?”
&esp;&esp;“对,它这次缝了个洋娃娃。”
&esp;&esp;江天道取下符咒,一脚蹬上床,旁边有专员着急提醒:“欸、欸,江队,得保护现场……”
&esp;&esp;但江天道没有理会,直接上手压了一下那尸体的胸膛。
&esp;&esp;触感很奇怪,没了胸骨和肌肉的支撑,一按胸腔整块皮就往里头凹,他又去碰了一下尸体的手臂和小腿,也是如此。
&esp;&esp;就是一张人皮,塞满了棉花。
&esp;&esp;江天道摘了手套,张开五指覆在尸体脸上,闭上眼想要读取对方死前记忆,但很快他睁开眼,脸色凝重:“不行,大脑都换成棉花了。”
&esp;&esp;想必去掉假发和睡裙后,尸体身上会有被解剖改造的痕迹。
&esp;&esp;江海这边有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专员,忍不住吐槽:“这岂不是什么‘棉花娃娃’?我女儿最近迷上买这个,成天给它们换衣服。”
&esp;&esp;另一年轻专员面露难色:“以前的恶魇只会把尸体搞得破破烂烂,今天这个还整上私人癖好了,感觉比之前还更恶心啊……高专员,你说这鬼之前也出现过?”
&esp;&esp;阿奴递过来平板电脑,高岐划拉了几下,把内容投到半空中:“最近一次有相似情况的悬案,是‘220801云山银湖公寓事件’,死者男性,被做成了一个人型立体积木。‘180814罗安清和家园事件’,死者女性,被做成木偶,掏空的身体里全是木屑。
&esp;&esp;“再往前是‘120821武霄镇南福路事件’,死者为一男一女,情侣,两人被摆成抱膝姿势,一人在下,一人倒立在上方,头壳被起了个孔,用强力胶黏在一起——”
&esp;&esp;中年专员打断她:“我、我听闻过这事件,那两人尸体被解剖后,发现骨架内脏全被掏空了,灌满了沙子……尤其是下面那具尸体,因为上面的沙子全漏到下面去了!是个人型沙漏!”
&esp;&esp;“对,那段时间小镇上的传言沸沸扬扬,五花八门,后来404派了小队专门去辟谣。”
&esp;&esp;高岐继续,“断断续续,我们有登记在案的相似事件就有近二十件,且不排除有遗漏的、未被上报的悬案。地方、事件跨度大,恶魇气味残留少,404派出灵犬也追踪不到,加上死者基本都被掏空了身体,包括大脑,所以也没办法得到被害者的生前记忆。”
&esp;&esp;高岐讲话的时候,江天道已经检查了房间。
&esp;&esp;可惜死者家里没有种植植物。
&esp;&esp;他的读取记忆能力在404里属上乘,但仅限用于活物。
&esp;&esp;在这点上,江天道坦诚承认自己比不上某恶鬼。
&esp;&esp;他无论人还是物、生还是死,都能读取对方的记忆。
&esp;&esp;中年专员若有所思:“原来如此,虽然他们被制成不一样的物件,但手法大致相同。”
&esp;&esp;年轻专员说出自己的发现:“日期也很接近,都是在八月!”
&esp;&esp;“不是很接近,而是都在同一天。”高岐摇头,“都是农历七月初四。”
&esp;&esp;年轻专员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看来它对这日期很有执念了。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死忌?生忌?”
&esp;&esp;高岐没回答,只望向呆站在一旁的江天道。
&esp;&esp;江天道的思绪早就回到了十五年前,2010年8月13日,农历七月初四。
&esp;&esp;那年他十五岁,住在学校,只有假期才回家。
&esp;&esp;那天半夜,他睡下了,有老师来宿舍喊他,让他赶紧去办公室接个电话。
&esp;&esp;是他大伯打来的,说天道,你家里出事了。
&esp;&esp;江天道一夜之间成了孤儿。
&esp;&esp;赶回老家时,现场已被收拾得干净,他问亲戚长辈,大家都支支吾吾,没人敢跟他讲实话。
&esp;&esp;告别式中,四口棺材内躺着的家人都做了尸体修复,尽管尽力遮掩,但江天道还是看到了,家人们脸部中央的那条竖缝。
&esp;&esp;毕业后他进了总部,第一件事就是查询当年的案件详情。
&esp;&esp;他的家人被竖着剖开,先是母亲被塞进父亲的身体里,接着是姐姐,再是弟弟……
&esp;&esp;他们被做成了套娃。
&esp;&esp;写报告的那位专员,用了“惨绝人寰”一词来形容这个事件。
&esp;&esp;这些年江天道一直在追捕行凶的恶鬼,可一直没有太大的进展,但自从上次的“阳青干尸事件”和“万国酒店事件”,他有了新的想法。
&esp;&esp;他们抓鬼的技术在进化,鬼怪那边也在进化。
&esp;&esp;“查。”
&esp;&esp;江天道吐出一口浊气,喉咙沙哑,语气却无比笃定,“我要查。这个叫朱宏的男人这些天去过哪里、跟谁接触过、吃过什么东西、上过什么网,通通要查。”
&esp;&esp;他转身对江海分部的专员说:“这个事件,将由总部接手。”
&esp;&esp;
&esp;&esp;“神荼”闭店三天,把原来的密室撤了,建起一个新的主题,叫“龙婆诞”。
&esp;&esp;月底小程序放号,一秒抢空,甘槐念这次惨败,没能抢到号。
&esp;&esp;以前如果抢不到号倒也无所谓,但许是因为自己经历过“龙坡岛事件”,甘槐念格外想要玩一玩这个密室。
&esp;&esp;于是,她做了一件以前自己很不齿的事儿:找关系。
&esp;&esp;她发到顾问群里问沙漠,如果有顾客取消了预订,能不能优先把名额挪给她,但还是以他们工作方便为前提,不方便也没事。
&esp;&esp;沙漠回得很快:「不用等取消啊,明天我们要安排试玩,你正好来帮我们测试看看。」
&esp;&esp;甘槐念:「???我可以吗??」
&esp;&esp;沙漠:「你可是见过龙婆的人,你不可以谁可以?_」
&esp;&esp;不过这个密室是八人车,沙漠问甘槐念能不能凑满人数,可以就不用跟别人“拼车”了。
&esp;&esp;甘槐念没什么常来往的朋友,也就卢慧算得上,但卢慧的朋友可多了,很快就凑够八人,其中也包括沈承德。
&esp;&esp;沈承德还好奇,问甘槐念是怎么拿到“神荼”未公开密室的内测资格。
&esp;&esp;甘槐念呵呵笑,说是她死缠烂打讨来的。
&esp;&esp;八人中除了甘槐念,其他全是搞健身或体育的,卢慧信心满满,说他们要“法师”有“法师”,要“坦克”有“坦克”,一个个能跑能跳,说不定还能反捉npc呢。
&esp;&esp;甘槐念把最后这句雄心壮志悄悄发到顾问群里,十方看见,发了个“猎犬飞奔”的表情包,说:「等着瞧吧,看是本狗狗跑得快,还是人类跑得快。」
&esp;&esp;第二天大伙儿在信华大厦集合。
&esp;&esp;跟之前一样,沙漠招待他们,讲了注意事项,安排做好安全措施,一行人就进场了。
&esp;&esp;八位玩家扮演的是被抓去“龙婆岛”当祭品的八个大学生,需要从一辆辆笼车里开始逃脱,从一开始光影音、甚至是气味和温度,都让人感觉真的置身在一个原始山洞中,毛骨悚然的同时又啧啧称奇。
&esp;&esp;甘槐念已知所有密室都是舒聿制作的,玩的时候会更加留意细节,从造景设计到机关谜题。她一边解谜一边感慨:“这老妖怪也太会做密室了……”
&esp;&esp;旁边的卢慧听见她喃喃自语:“嗯?你说什么?”
&esp;&esp;甘槐念急忙摇头:“没没、没事,刚刚有点走神……”
&esp;&esp;“老妖怪是啥?”
&esp;&esp;“哦!我指这个啦,龙婆老妖怪!”
&esp;&esp;突然她脑子里响起舒聿的声音:“你最好真的是在说龙婆。”
&esp;&esp;甘槐念差点儿把手里的手电筒甩出去,缓了缓神,脑子里骂:“你下次要开口前能不能先敲敲门?我没被你的重恐密室吓死,也要被你吓死!”
&esp;&esp;“哦?连你这个胆小鬼都吓不到,那看来我今晚要连夜‘加麻加辣’呢。”舒聿打了个哈欠问,“那机关谜题部分怎么样?”
&esp;&esp;甘槐念认真了语气:“满分,我给满分。解题部分都很有意思,情节也很流畅,非常有代入感,你好厉害啊。”
&esp;&esp;舒聿是躺着玩游戏机,听到这句,竟一时松手,游戏机“啪”地打到他脸上,疼得他嘶嘶叫。
&esp;&esp;他看着游戏机上的小人儿,点了挂机,拿起可乐罐发现空瓶了。
&esp;&esp;他出了房间,沙漠在沙发上回客人信息,抬头一看,笑出声:“你怎么脸红成这样?”
&esp;&esp;舒聿撇嘴嘟囔:“被游戏机砸的。”
&esp;&esp;沙漠笑弯眼:“游戏机砸了脸,还能砸到耳朵啊?”
&esp;&esp;舒聿下意识抓了一下耳朵,怎么那么烫?
&esp;&esp;空调得再开低一点儿?
&esp;&esp;甘槐念等人成功逃脱时,一个个都吸着鼻涕,委婉地提意见,密室很好玩,可空调着实有点冷。
&esp;&esp;甘槐念的眼角还有些泛红。
&esp;&esp;密室的最后一段剧情里,玩家需要齐心协力推掉神像,助村民们从邪神的精神掌控中逃脱出来,拨开迷雾,重见天日。
&esp;&esp;在这个“善良”都被视为“雷点”的年代,许多剧本杀和密室都以猎奇结局为卖点,可偏偏一个恶鬼做的密室,却是以“伟光正”做结尾。
&esp;&esp;她决定今晚回去就在点评app上,给“神荼”写一篇好评小作文。
&esp;&esp;沙漠陪大家复盘,结束时,她拿出“出入平安”挂件来送大家。
&esp;&esp;甘槐念和卢慧都有了,没有拿,另外六人各拿了一块。
&esp;&esp;甘槐念今天没开车,卢慧让沈承德送她,上车后,沈承德把“出入平安”挂在了后视镜上:“不错,尺寸刚好。”
&esp;&esp;卢慧怕掉,帮他调整了一下,忽然“欸”一声。
&esp;&esp;后排的甘槐念问:“怎么了?”
&esp;&esp;“宝,这挂牌的金线怎么有点黑?我记得我们上次那块金灿灿的啊,哦,就是你挂手机上那块。”卢慧把挂牌又取下来,往后递,“喏,你看看。”
&esp;&esp;甘槐念从听到“黑”开始,已经打了个冷颤。
&esp;&esp;她忐忑接过那挂牌,确实,那金线已经哑了色。
&esp;&esp;车动了,甘槐念抬眸,看向驾驶位的椅背,说:“可、可能是不巧拿到了一块……有质量问题的牌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