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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气(二更)

    后堂帘幕一动,两名女吏押着一名年轻妇人走了出来。她身上穿着素白囚衣,乌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未施粉黛,面色苍白如纸。她分明已经竭力挺直脊背,可每走一步,两条腿仍在轻轻发颤。

    仪门外,无数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人踮起脚往前看,有人指着她的脸与身旁人窃窃私语,忽然不知是谁啐了一声:“就是这个淫妇!”

    刘氏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也没有遮脸。走到堂前,仍依着自幼所学的礼数跪下,双手交迭,端端正正地叩了一个头。

    “民妇刘清泠,叩见大人。”她声音极轻,尾音也抖得厉害。

    请大人正要翻看案卷,刘氏却忽然抬起了头。

    “大人。”她像是唯恐自己再迟一步,便再没有机会将这一切说清,“民妇确与公爹私通,此罪,我认。可头一次,不是。”

    她一字一顿,声音虽颤,却异常清楚:“第一次,是婆母在茶里下了药,将我与公爹锁在一间屋里。民妇没有勾引他,也从未与他商议过什么借种留后。民妇若有半句虚言,死后必下拔舌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冯启源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刘氏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羞愧、有恐惧,却也有一种积压多年的凄苦:“我说,第一次,是你娘下药害的我。”

    堂外立刻有人叫道:“既是受害,为何不告官?后来都一次次睡到一起去了,如今倒说头一回是被人下药,谁知道是真是假?”

    “肃静!”惊堂木重重落下,秦大人并未理会堂外的叫骂,只问:“你既称是婆母下药,可有证据?”

    “有。”刘氏答得极快,仿佛这答案早已在她心中重复过无数遍,“那日送茶的是婆母身边的杏枝,佛堂外的仆人也是她奉命支走的。事后,她偷偷给我送过衣裳,跪着求我不要声张,说老太太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冯家的香火。”

    秦大人看向一旁差役。

    差役立刻上前回禀:“回大人,杏枝已经收押,口供与刘氏所言大致相符。冯宋氏房中亦搜得半包药粉,经药铺掌柜辨认,确是催情之药。”

    堂外的骂声渐渐低了下去,秦大人道:“将当日情形从实说来。”

    刘氏攥紧膝头的囚衣,她显然知道,自己说的越详细,越能证明当日并非自愿。可要她当着满堂官差和全城百姓的面,将那日的情形一一说出,又无异于亲手将自己最后一层遮羞的衣裳剥下来,任由所有人评头论足。

    她低下头,努力平复呼吸,过了许久才开口:“那日午后,婆母叫我去新设的小佛堂抄写经文,说是要替夫君祈福求子。”

    “约莫抄了一个时辰,婆母差杏枝送来一盏茶,说是安神养血的。可喝下不过一刻钟,我便觉得头晕,手脚发软,胸口跳得厉害。”

    “起初我还以为是屋里炭火太旺,便想开门透气,可门却从外面锁住了。”

    说到这里,她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衣裙。

    “我拍门叫人,叫了许久,没有一个丫鬟应答。身上却越来越热,像有火从骨头缝里往外烧,连衣领磨在皮肤上都难受得厉害。”

    “我的脑子也昏昏沉沉,像是喝醉酒。于是我便想着,去后面的暖阁里躺一躺。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公爹竟在暖阁里。”

    冯启源的脸色一点点发白。

    刘氏闭了闭眼,“他当时的情形也不对,满头是汗,正唤丫鬟拿水。他想从榻上起来,却连站也站不稳。”

    “他看见我,便让我过去扶他。我强撑着走过去,可我自己也没有力气,反被他一把带倒在榻上。”

    说到这里,她像是又被那只手攥住了手腕,身子猛地一缩,“我当时吓了一跳,挣扎着想要起来,可四肢软的厉害,两只手撑在榻上,连自己都扶不稳。”

    “我叫公爹松手,说这样于礼不合,若叫人撞见,我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可他朝门外看了一眼,却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他说,外头既无人应答,门又被人从外面锁死,便不是下人疏忽,而是有人存心将我们关在这里。他还说,婆母费尽心思,想必就是为了替冯家留后。”

    冯启源仍是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刘氏没有看他,她像是怕自己一旦停下,便再也没有勇气继续,只盯着公案前的一道砖缝,急促地说道:“我听见这话,才明白不是门锁坏了,也不是下人疏忽,是婆母存心将我们关在一处。我更害怕了,便拼命往榻下躲,想离公爹远些。可那药性越来越烈,我身上没有半点力气,才挪出去一点,便从榻沿跌了下去。”

    她的声音陡然停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声道:“然后,公爹便压了下来……”

    原本挺直的腰背,一点点弯了下去,“我一遍遍叫他公爹,求他别碰我。他却嫌我叫的生分,叫我不要再提什么公媳名分。他还说,唐明皇尚且能将寿王妃接入宫中,杨妃后来不也成了天下人口中的贵妃?他说,贵妃跟着真正疼爱她的人,才不算辜负这一副好颜色、好身段。”

    堂外响起一片低低的骂声。

    刘氏却像听不见了。她的脸已经白得近乎透明,交迭在膝上的双手却始终摆得规整。唯有深深掐进掌心的指甲,泄露出她此刻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崩溃。

    “我一直在哭,也一直在求他。”刘氏的声音越来越哑,“他起初也像中了药,喘的厉害,身上烫的吓人。可他终究是个男人,力气比我大得多。我推不开他,只能抓紧衣襟,缩着身子躲。可我越躲,他越不耐烦。他说,婆母既将我们关在这里,便是早已知道启源不能生。冯家只剩这一根独苗,总不能真把香火断在启源手里。”

    冯启源的面色骤然僵住。

    “我那时根本听不懂。我只知道这些年没有孩子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冯家。我问他,为什么说启源不能生?他便告诉我,早在三年前,大夫就已经看出病根在启源身上。”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颤得厉害,“我不信。我说他是在骗我,是在给自己的行径找借口。可他却将大夫的姓名、诊病的日子全都说的一清二楚,还说这些年婆母逼我吃药,不过是怕外人知道自己的儿子不中用。”

    刘氏终于转过头,再次看向跪在不远处的丈夫,眼中的泪水没有怨毒,只有一种迟来了太久的悲凉,“我直到被你父亲压在身下的那一刻才知道,我喝了六年的药,跪了六年的佛,在你母亲跟前受了六年的训斥……原来全是为了替你遮丑。”

    冯启源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清泠……”

    刘氏很快转回脸去,她似乎连这一声轻唤也承受不住。

    “事后,我也曾想过一死了之。”她停了停,忽然抬起眼睛,“可明明受害的是我,做错事的是他们,为什么最后却要我去死?”

    她问得极轻,堂内外却无人能够应答。

    刘氏抬手拭去泪水,竭力重新跪直身体:“我恨他,也怕他,可回去以后,那一日的事总在梦里反复出现。我记得自己哭,记得自己害怕,也记得身上那股子从未有过的快活。羞耻和快活缠在一起,像两条蛇一样钻进我的身体里,叫我再也分不清究竟什么是我自个儿盼的,什么又是那碗催情药做的怪。”

    她停了一下,脸上浮起近乎绝望的羞红,“后来,他来找过我三次。第一次,我将门栓死,没有见他。第二次,他站在窗外,说咱们明明那样契合,那样销魂快活。我没有否认。于是他便说得更加露骨,将那日药力发作时的情形一件件数落出来,提醒我,我的身子早就被他把玩透了。听着他的话,我浑身发烫,就跟那天在佛堂暖阁里一模一样,仿佛又重温了一遍那失控的快活……”

    堂外顿时又有骂声响起。

    刘氏被骂得浑身发颤,却还是倔强地抬起头道:“后来的事,我认罪。没有人再给我下药,也没有人逼我。我不是为了报复夫君,也不是爱慕公爹。”

    她眼中的泪水再次落下,“我只是贪恋那种从未有过的快活。”

    “这话下贱,我知道。可既然今日上了公堂,我便不能只说自己受过的委屈,把自己做过的错事全都藏起来。我出嫁以前,母亲只叫喜娘教我如何顺从丈夫。她说,女人躺着便好,疼也莫出声,男人尽了兴,便算夫妻和睦。成婚以后,启源每回都是匆匆了事。我没见过旁人如何,不知道夫妻之间该是如何。这些年没有身孕,我也曾私下问过几位已经生育的手帕交。她们说夫妻敦伦时,女子也会觉得欢愉。我听了只觉得茫然,还以为是自己天生冷淡,身子有缺,所以不仅留不住孩子,也得不到欢愉。直到那一日,我才知道,原来我也会发热、会颤、会在人的怀里失去力气。那原本该是我在新婚之夜,从自己丈夫身上知道的事,却偏偏在那样不堪的情形下,由公爹教给了我。”

    冯启源如遭针刺,仓皇垂下眼睛。

    堂外也响起一片低低的叹息。

    “后来的罪,我认。该挨什么刀,受什么刑,我都认。但不能因为我后来犯了错,便说我从一开始就是个淫妇,更不能因为我后来贪过欢,便将婆母下药、锁门、逼迫之事一笔勾销。”

    秦大人示意书记官将供词一字不漏地录下。待书记官搁笔,他拿起惊堂木:“带冯宋氏上堂。”

    后堂很快传来一阵挣扎声。

    “放开!我自己会走!”一名年过五旬的妇人甩开女吏的手,昂首走入公堂。

    她虽也换了素衣,头发却仍梳得一丝不乱,鬓边甚至簪着一支素银扁簪。丈夫横死、独子入狱,似乎都不曾真正压弯这位冯家主母的腰背。

    她先看见伏在堂下的刘清泠。那张勉强维持着平静的脸,顷刻间变得阴沉。

    “贱妇。”两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声音不大,却满是恨意。

    刘清泠身子一颤,仍旧低着头,没有回嘴。

    冯宋氏又看向冯启源。见儿子一身囚衣,脸色灰败,她眼中的狠厉终于松动了一瞬。

    “启源……”她向前迈了一步,似乎想去扶他,却被女吏拦住。

    冯启源抬起头,那陌生至极的目光让她生生停在了原地。

    秦大人拍下惊堂木:“冯宋氏,跪下回话。”

    冯宋氏面色一僵。她做了几十年冯家主母,丈夫也少有当众驳她颜面的时候。如今却要当着儿子、儿媳与满城百姓跪在堂前。

    她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屈膝跪下。

    秦大人没有问她如何看待公媳私通,也没有听她诉说家门不幸,只将案卷上的供词逐条列出。

    “刘氏供称,你曾命她前往家中佛堂抄经,让人将掺有药物的茶水端给她,而后又支走院中仆役,将她与冯茂昌锁在暖阁之内。可有此事?”

    “没有。”冯宋氏答得极快,“那是这淫妇为替自己开脱,编出来攀咬我的胡话。”

    “带杏枝。”秦大人说道。

    一名十八九岁的婢女被押上堂来。她面无人色,一进门便跪倒在地,不等秦大人开口,已经抖得几乎说不成话。

    冯宋氏冷冷盯着她:“杏枝,你想清楚了再说。”

    杏枝肩膀猛地一缩。秦大人看向她:“将你先前所供,再说一遍。”

    杏枝伏在地上,哭道:“那日是老太太吩咐奴婢,将佛堂和暖阁外伺候的人都支走。茶也是老太太亲手调的,叫奴婢送进去。”

    “奴婢当时不知那是什么药,只知道老爷那边也送了一盏。”

    冯宋氏厉声喝道:“住口!”

    杏枝吓得哭声骤然一噎。

    “你娘老子可都在冯家的庄子上混饭吃,你弟弟的束脩也是冯家赏的!如今为了这么个偷汉子的娼妇,你倒有胆子反咬自己的主子了?”

    杏枝的脸顿时惨白,整个人伏得更低。

    秦大人重重一拍惊堂木:“公堂之上,竟敢当着本府的面威逼证人?”

    冯宋氏胸口起伏,却仍咬死不认:“这丫头胆小愚钝,谁知道是不是受了刑?官差教她吐什么词,她便学什么舌!”

    秦大人也不与她争辩,只示意差役将一只油纸包呈上。

    “此物从你卧房妆台后的暗格中搜出。究竟是什么,只消让大夫当堂一验便知。”

    冯宋氏看见那只纸包,嘴唇不由紧紧抿住。

    堂外上千双眼睛盯着她。有人小声骂她蛇蝎,也有人伸长了脖子,等着听她如何辩解。

    良久,她忽然冷笑了一声:“是我做的。”

    仪门外顿时一片哗然。

    刘清泠闭上眼,泪水再次滚落。

    冯启源怔怔望着母亲。尽管刚刚妻子的证词已经让他有所准备,可如今亲耳听见母亲承认,他仍像是挨了当头一棒。

    “娘……”

    冯宋氏转过头,眼中竟浮出几分委屈,“你莫听这贱妇哭几声,便将所有罪都推到我头上。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冯宋氏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立足的地方,声音一下子硬了起来:“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儿,也是冯家如今唯一的男丁。你不能生,难道我便眼睁睁看着冯家断在你手里?”

    “你爹这些年在外头养了多少女人,你不是不知道。他若再纳一个年轻妾室,生下儿子,那孩子将来便要分你的铺子、田庄和家产!”

    “男人年纪越大,心便越偏。妾室抱着儿子在他耳边哭上几回,他便能将祖宗留下的东西全送出去。我守了这个家几十年,好不容易将那些狐媚子一个个压下去,难道临到老了,还要让她们的儿子骑到你头上?”

    冯启源脸色发白:“所以,你便让爹同清泠……”

    “她是你的正妻!”冯宋氏骤然打断他,“她腹中生下的孩子,名正言顺就是你的嫡子。孩子流的是冯家的血,又不会另立一房同你争产,这有什么不好?”

    刘清泠终于忍不住抬头:“那我呢?”

    她的声音发颤,这还是第一次当面顶撞婆母:“你想着冯家的血脉,想着孩子记在谁的名下,想着哪一房会不会分走家产。可你把我当什么了?一块只负责生孩子的肚皮吗”

    冯宋氏冷冷看向她,“你嫁进冯家六年,连一个孩子都生不出来。冯家供你吃穿,给你正妻体面,难道让你替夫家留一条血脉,便委屈了你?”

    “我不能生,是因为启源不能生!”刘清泠哭道,“你明知如此,却仍让我喝了六年的药!”

    冯宋氏脸上没有半分愧疚,“男人不能生的事若传出去,启源还如何见人?你是他的妻子,替丈夫担几句闲话,本就是你的本分。”

    冯启源的身体猛地一震。

    这句话,他从前也曾认同。甚至在母亲逼刘氏喝药时,他也曾劝她忍耐。如今亲耳听见母亲将这一切说得如此理所应当,他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这些年究竟做了什么。

    冯宋氏仍在冷声道:“你刘氏嫁入冯家,享着少夫人的体面,穿的是上等绸缎,使的是成群奴婢。冯家不过要你生一个孩子,哪里过分?”

    “老东西纵情声色了一辈子,白白把精血泼在花街柳巷那帮下贱货身上。现在让他给自己的亲儿子留条后路,他吃哪门子亏?”

    “至于启源——”她转向儿子,语气稍软了些,“你原本什么都不必知道。等刘氏有了身孕,将孩子生下来,人人只会恭贺你有了后。你的脸面保住了,家业也保住了。为娘替你把所有难处都担了,你只需安安心心做你的冯家少爷,做孩子的父亲,有什么不好?”

    冯启源怔怔看着她,“所以,在你眼里,我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是一个需要你骗一辈子的傻子,还是一个只要有了儿子,便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窝囊废?”

    “启源!”冯宋氏脸色一沉,“为娘费尽心血替你筹谋,你怎能这样说话?”

    “我若不替你筹谋,这个家里还有谁会管你的死活?你爹只顾自己快活,刘氏只顾自己贪欢!他们第一次之后若肯就此收手,安安分分等着有身孕,这件事根本不会闹到今日!”

    刘清泠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还怪我们没有照你的安排做?”

    “自然怪你!”冯宋氏尖声道:“我只让你借一次种,谁叫你食髓知味,背着我与老爷一次次私会?”

    “还有那老东西!他若只为了冯家香火,何必三番五次往你房里跑?还偏偏跑到启源的院中胡闹!”

    “你们两个一个贪色,一个贪欢,将我一番苦心弄成了满城笑柄,如今事发了,倒一个个跪在这里哭,好像全天下只有你们受了委屈!”

    她越说越快,脸上的端庄终于彻底裂开,露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恼恨。

    “还有你!”她猛地转向冯启源,“撞见便撞见了,关起门来处置就是!你爹都说了,孩子日后仍记在你名下,你只需忍下这一口气,冯家的家业和香火便都保住了!可你这不开窍的死脑筋偏偏动刀!”

    “我怎么生出你这样沉不住气的孽障?为了一个破鞋,为了几句不中听的浑话,竟有种去杀自己的亲爹!”

    冯启源听着她一句句指责,脸上的悲愤反倒渐渐平息了。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个相识了三十余年、直到今日才真正露出面目的陌生人。

    “娘,你口口声声说,一切都是为了我。可我被爹踩在脚下时,你要我忍;清泠被你们欺辱时,你要她忍;如今爹死了,你还是要我忍。你想保住的,从来不是我。你要保住的是冯家的门楣,是捏在你手里的家产,是所有人都得照着你的意思活。你可以牺牲清泠,可以欺骗我,也可以把爹送进我房里,因为在你眼里,我们都不是人,我们只是你用来守住冯家的棋子。”

    冯宋氏嘴角抽搐了一下:“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清楚。”

    冯启源盯着她,忽然问道:“爹这些年为何始终没有庶子?”

    冯宋氏的神色骤然一滞。

    堂外的议论声也随之一静。

    “他年轻时妾室不少,也不是没有人生过男孩。”冯启源的声音很轻,“可那些孩子不是没落地便没了,便是活不过七八岁。”

    “娘,你从前总说,是冯家的祖坟不旺男丁,如今我才知道,你为了不让庶子分我的家产,连爹和清泠都敢下药。”

    “那些弟弟,当真全是命不好吗?”

    “你疯了不成!”冯宋氏猛地拔高声音,“那些短命鬼自己没有福分,与我何干?”

    她答得太快,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也太过明显。

    秦大人目光微沉,却没有在此时追究旧案,只道:“冯家昔日妾室与幼子之事,本府自会另行查证。相关妾室、乳母、稳婆及当年经手的大夫一并传讯查问。在查明以前,本府不做妄断。可若其中果真另有人命……”

    他盯着冯宋氏,一字一句道:“无论过去多少年,本府都会将那几条性命,一条一条替他们讨回来。”

    冯宋氏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坐在地。

    公堂内外安静了许久。秦大人垂眼看着案卷,最终给出了判决。

    冯宋氏收监候审,另查旧案。刘清泠收监候覆,不得私刑苛待。冯启源亲手杀死生父,依子孙殴杀父母之律,本属恶逆,罪当凌迟。可律中另有明文,丈夫在奸所亲自撞破妻子与人通奸,盛怒之下,当场杀死奸夫奸妇,可以勿论。若死者只是旁人,他杀死奸夫依律可以免责。可死者偏偏是他的生父,同一把刀,依一条律是丈夫杀奸夫,依另一条律却是儿子杀父亲。前者无罪,后者凌迟。死的是同一个人,杀人的也是同一个人,可只因换了一个名分,便隔着生死两端。此案两律相冲,秦大人不好擅定生死,遂决定将证据和证词一并移送刑部,会同复核,奏请圣裁。

    退堂声响起,堂外聚集了整整一条长街的百姓,却久久没有人开口,他们原来是来看淫妇、逆子的,可到最后才发现,堂上跪着的,没有一个人能用这几个简单的称呼说尽。

    颜谨在人群里,一直盯着冯宋氏,在她的右眼中,跪在堂上的老妇人周身不停翻涌着一层暗红色的燥气。不是鬼气,也不像是什么邪物附在身上,气息是从冯宋氏自己的胸腔里生出来的,红中混着浑浊的黑,随着她一句句为了儿子、为了冯家不断鼓胀,沿着脖颈爬上面颊,几乎将她整张脸都染得扭曲。

    寻常人愤怒的时候倒是也会令气息浑浊翻腾,可再怎么愤怒,也不会有这么浓烈的燥气。毕竟就连执刀弑父的冯启源,在回忆起自己杀人之时,身上都没有这种气息。

    “人都走了,还愣着做什么?”谢存郢问颜谨道。

    “冯宋氏身上的气不对。”颜谨将刚刚看到的东西告诉谢存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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