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乐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皱了皱眉，像是没听懂那句话，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哑了一些：“……你说什么？”

    叶歌把手收回去，垂下眼：“你得活着。”

    裴乐盯着她看了很久，雨声在他们之间填满了所有的空隙，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已经猜到了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你要去死？“

    叶歌慌忙摇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她没有继续往下解释，她说不下去了，因为那确实是她要说的意思，只是她还没想好怎么把它包装成一个不那么伤人的形状。

    裴乐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站在屋檐下面，沉默盯着她。

    别玩太花了……好吗？

    楚听澜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家里给季随编造那个“艺术家”的身份，季随坐在客厅地板上拼乐高，楚听澜挂了电话之后在阳台站了十几分钟。

    她给研究所打了三个电话，一个是打给项目负责人，没通；一个是打给副所长，通了但对方说“这事我管不了”；最后一个是打给裴乐。裴乐接了。楚听澜问他为什么不拦，裴乐说：“楚姐，没用的，她想贡献自己最后的价值。”

    “最后价值？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裴乐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只有他的呼吸声，很轻：“不要逼她了。走到这一步，她已经很累了。”

    楚听澜那段时间经常站在实验室的玻璃隔板外面看叶歌。

    叶歌坐在仪器中间的金属椅上，坐得很端正，有时候在写东西，有时候只是坐着。

    她偶尔会抬头看向玻璃隔板的方向，楚听澜站在那，叶歌看到她的时候会笑一下，但那个笑容越来越慢了，到后来叶歌就不再抬头，她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搭在膝盖上，像个安静的陶瓷娃娃。

    实验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正好赶上季随放暑假，她把季随送到乡下，跟那边的诡异邻居交代好“给人孩子造个正常点的暑假”，然后连夜赶回了研究所，参与研究。

    冰冷的机器音滴滴地响着，叶歌靠在椅子上，头脑发懵。

    她能感受到，自己被诡异侵蚀的身体慢慢开始不受控制。

    她开始不再是她，她甚至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谁。

    她偶尔会盯着实验室的墙面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裴乐通过申请成为了她的负责人，后来很多很多个梦里，她都能看到裴乐。

    她对裴乐，其实是有一点友情之外的东西存在，楚听澜早就知道了，但她没拆穿，只是笑着看着他们。

    梦里，她和裴乐在一起了。

    可睁眼，冰冷的墙面又告诉她那些都是假的。

    裴乐的声音到她耳中是颤的，她发觉自己开始控制不住了。

    她试图与裴乐对话来保持清醒，可裴乐好像消失了。

    “……你今天怎么不说话了？”

    没有人回答。

    过了一小会儿，叶歌又说：“你以前会回应的。你每天都会回应我。今天为什么没有？”

    仍然没有人回答，周围静止了大约十秒，然后叶歌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

    哦，没有人能感知到她了。

    她开始成为一座彻底的荒岛。

    她开始每天都在对着墙面喃喃自语，稀里糊涂地说一些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话，她不想再进入梦境，不想掉入虚幻，她想睁着眼，再看看真实的裴乐，真实的一切。

    最后一个梦境，她看到了自己，彻底异化的、完全不像是人类的自己。

    她看到自己身体不受控制的毁了整个研究所。

    火焰和尖叫声中，她缓缓扭过了头。

    尸体，尸体，还是尸体……每一个她都认识，每一个都不该死。

    ……不能这样。不可以这样。

    她挣扎着醒来，指尖微颤地写下一切。

    她发觉自己好像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了。

    但她必须死。

    她需要用命证明这个实验的危险性、不可控性，用命堵住祂吃人的进程。

    她没有时间。

    叶歌站在实验室门口，按下了最高报警装置。

    系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连忙唤醒已经被祂吃掉的001和005接入体来杀掉她。

    由于污染的缘故，叶歌的视力已经很低了，她看不清那两个曾经同事的方位，只是站在原地等待死亡。

    一只手突然握住了她。

    叶歌愣了一下，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

    “……是谁？”

    裴乐没说话，拽着她往实验室外面跑。

    可是来不及了，005已经逼近，差一点，它就能割断裴乐的颈动脉。

    叶歌顿了顿，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是你啊。”

    “……”

    “叶歌的能力是什么？”赵小红把裴乐从一片废墟中捞起来，皱着眉往里看：“为什么我没有找到她的尸体？”

    楚听澜表情不太好，她今天请了一天假去给季随开家长会，谁知道一回来就成这样了。

    “她可以用自己的意识去填补别人的缺口。不是治愈伤口，是填补——这意味着，如果有人快死了，她可以把自己的生命力分出去，用来补住那个人的裂口。但是补出去的自己就没了……”

    赵小红顿了顿，挑了下眉：“她给了裴乐第二条命？”

    赵小红是不大理解这些人类感情的，她只是觉得很奇怪。

    眼看裴乐要重新回到废墟去死，她不耐烦把人拉住：“她让你活你就好好活，寻死觅活是什么意思？现在这已经不是你的命了，你要替着她活下去知不知道？”

    裴乐没有说话，楚听澜连忙把红姐拉开。

    ……小嘴一张一合的别给人精神整崩溃了。

    季随翻看着文件和监控回放，试图一点点把这些东西梳理干净。

    耳边突然响起一串电子音，和他与005初见面的动静很像，但好像又有哪里不一样……

    由于“帧外之人”的缘故，005不该知道他此刻的位置，更不该联系他……那会是谁？系统还是管理员？

    季随没有想过哪个管理员会来联系他。

    如果说系统的话……祂是来灭口的吗？

    不知道，静观其变吧。

    魏池安最终还是听了季随的话变为了原型，季随盯着地上那滩不明物质沉默了许久，昧着良心夸道：“还好……嗯……”

    不过系统怎么想都不会是这样的吧……他果然是想多了……

    魏池安闻言，有些生气地顺着他的小腿往上爬，在衣服里面蹭来蹭去。

    季随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但还没开口，眼前就跳出一行文字。

    ［……你男朋友？］

    ［好吧。我其实不反对你找诡异。］

    ［但别玩太花了……好吗？］

    季随：“……？？？”

    谁啊！！？能不能听他解释一下！

    管理员001向您发来通话邀请

    似乎是察觉到了季随的想法，对方贴心的开始自报家门。

    ——【管理员001向您发来通话邀请】

    系统面板突然弹了出来，“001”三个数字挂在屏幕上，字迹红彤彤的，像是在说：“你妈来电了。”

    季随迟疑了两秒钟，点了接听。

    对面没有任何声响，他皱眉看了看信号格，又停了几秒，才终于听到一声极其微弱的呼吸，就在这时，那个声音突然放大。

    “恭喜！找到了系统藏起来的小惊喜！我就知道你擅长这种游戏……季某说要还把你当弱智养呢，我看当年的机器辐射全到他身上了。”

    季随认得这个声音，他攥着笔的手松了一下，不确定地喊：“妈？”

    那边停了两秒，笑了：“不算太傻。”

    季随站在走廊中间，嘴角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哦。”

    他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腰侧就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魏池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贴了过来，一条触手从他外套下摆探进去，指腹贴着腰线往上滑，动作不算快，但很稳，季随的身体下意识绷了一下，想往后退半步，但身后就是墙，退无可退。

    魏池安的指尖已经蹭到了他后腰凹陷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你——”季随的话卡在喉咙里，声音有点发颤。

    ……他现在特别后悔，真的。

    季随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尽力把语调压稳，小声道：“你在干什么。”

    魏池安的声音从他胸口的位置传上来，闷闷的，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保暖。”

    “你管这叫保暖？”

    “嗯，体温传导。”

    季随深吸一口气，目视前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还是很镇定，但魏池安的手指还在他腰侧缓慢地画着圈，每画一圈，季随的腰腹就收一下，像是不受控制的条件反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