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上脚倒快，踩着缓速的节奏跟着跳了起来。

    这场活动邀请了各路媒体跟拍，天上的无人机嗡嗡盘旋，一会儿扫全景，一会儿切近景，这会儿估计瞧他们的互动有趣，操控无人机飞了过来。

    机械嗡鸣，难免受扰，队伍里三四个年轻人抬头瞥去，这一瞥，节奏乱了，整列人跟着卡壳。有人慌神踩错步，有人被竹竿夹了脚，疼得连声喊：“哎呦喂，夹脚了，夹脚了！停下停下。”

    彻底乱套了。

    少年们马上停了竹竿。喻沉眼疾脚快地从竹竿里跳出去，没被夹到。他们这群体验的路人退场，表演者们稍作调整，重新开始，引得叫好声再起。

    喻沉退出熙攘的人群，走到海边。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得衣摆鼓鼓地扬着，拂去一身燥热。

    夜晚的大海，漆黑如墨，浪涛翻涌。他静静望着，不知过了多久，兜里的手机震了震，是徐洛安的电话。

    喻沉接起，揉了揉眉心，“喂，要走了？”

    徐洛安略显局促笑了笑，“那啥……咳……”

    话没说完，喻沉已然懂了。徐洛安今天开的是跑车，只有两个座位，这副作态，定是遇上了相谈甚欢的姑娘，要送人家回去。

    这些年，喻沉被抛下的次数，早数不清了，淡淡开口，“知道了，你走吧。”

    “好兄弟！”徐洛安的声音立刻亮了，满是感激，“这次要是成了，你就是我大恩人，回头份子钱我倒贴给你都行！”

    喻没再多说，挂断电话。一看时间，都十二点多了，现在的年轻人可真能闹腾，篝火那边还没结束的迹象。

    海风又起，吹得头发蓬松的飘着，他望着翻涌的黑海，肩膀肉眼可见的低落下来。

    凌晨公路上根本不好打车，往来的车少，拦车的人却挤一堆。喻沉站在路边扬了几回手，每回都有人比他更快冲上去，车门一关，车子扬尘而去。

    连着拦了四五辆都落空。

    真够气人的。

    他放弃拦车，找了个面对大海的长椅坐下，拿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排队界面跳出来，预计等待时间是两个小时。

    比明星开演唱会还要夸张。

    这个时候，他想起了周淮。周淮有车，可这个时间点，人家肯定睡了。

    喻沉把手机揣回兜里，往椅背上一靠。

    等着吧。

    也许会有奇迹降临。

    喻沉接二连三打着哈欠，瞥了眼时间，已经一点多了。万幸这张长椅就他一人，倒能歇个安稳。他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确保司机来电能第一时间听见，这才放心地躺在椅上，打算小睡一会。

    夜里的e市依旧燥热，身后的岩墙挡了风，不会冷。他合着眼，耳边只剩浪潮声，迷糊间不远处有人说话，“喻少，找到了。”

    过了一会，脚步声传过来。这么柔软的沙滩上，能听到脚步声，跑的是真的很急了，喻沉想睁开眼看看发生什么了，但又困得朦胧胧的，眼皮睁不开，只能陷在半梦半醒里。

    紧接着，他感觉有人注视着自己，目光很沉，带着压迫感。陌生的气息逐渐靠近，随即，一片温热贴在了脸颊上。

    谁？

    自己一个大男人，总不至于在这海边被人骚扰吧？

    一道低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人轻轻唤了一声：

    “哥哥。”

    遭此一劫

    池瑾找了喻沉四年。

    这四年里，他报过警，在周边所有的大学挨个去问，甚至动用关系查喻沉当年究竟报了哪所大学，结果根本查不到他。

    苏婉说，那半年每次给喻沉寄快递，都很快有人签收，所以哥哥可能住在c大附近。池瑾便按照地址又寄了一次，提前去快递站等着，等半天，等到来拿快递的人，但不是喻沉。

    有点眼熟。

    好像是高中班长，叫什么？池瑾不记得了。

    顾浩取了快递，低头看上面的寄件信息。忽然一个人站在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顾浩抬眼，看清来人的脸，有些惊讶，“喻瑾？你怎么在这儿？”毕业半年多，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老同学。

    池瑾没接话，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纸箱上，声音没半点温度：“你帮谁的快递？”

    顾浩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紧，后颈发寒，方才的欣喜散了大半，硬着头皮扯了句：“什么帮谁？我是自己在网上买的东西。”

    池瑾的眼神更冷了，“喻沉呢？”

    被这么质问，顾浩乱了阵脚。他不清楚这兄弟俩之间的事情，喻沉拜托他代收快递的时候，也并没有告诉他缘由。

    如今看池瑾这副不知情的模样，显然同样被蒙在鼓里。他抱着纸箱，一时不知道该说真话还是打圆场。

    没等他想明白，池瑾压迫感更甚，再次追问，“你把东西拿走了，怎么处理？”

    顾浩被吼得心头一跳，皱起眉问：“喻沉他怎么了？你们不是兄弟吗？”

    话里藏着试探，想先摸清底细，再决定该不该把实话全说出来。

    池瑾耐心有限，怒火喷薄而出，冲着他嘶吼：“你不说实话，我就报警！这是我妈寄给我哥的快递，你不打招呼就取走，就是偷！”

    他的嗓门太大，周围取快递的学生纷纷侧目，顾浩脸上一阵发烫，又急又窘，拽住他的胳膊，拉到旁边的小道上，压低声音，“别喊别喊，我告诉你就是了。是喻沉让我帮他收的快递！”

    池瑾得到这么个回复，依旧怒火难平，冷冷盯着他：“收了，然后呢？这些东西你要怎么给他？”

    顾浩不敢再瞒，实话实说：“喻沉说，如果是吃的，保质期不长，就让我和舍友分着吃掉。”

    这话一出，周围气压降到冰点。

    顾浩被他的眼神慑得心头发慌，忙补充道：“要是衣服或者别的东西，他差不多隔一个多月会来c大取走的。”

    池瑾盯着顾浩的脸，脑子里飞速转着。

    隔一个多月……

    差不多就是苏婉来c市找喻沉的日子。

    喻沉见完苏婉，会顺道来c大取快递。难怪每次想见一面都要预约，合着是因为他得提前买车票赶过来。

    池瑾攥紧的拳头又用力了几分。

    想不到，喻沉的心机竟深到这种地步，收个快递都要绕这么大的圈子，就为了把人都蒙在鼓里，让家里人以为他在c大上学。

    池瑾一把夺过顾浩怀里的快递箱，冷声问，“你这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顾浩连忙摇头：“没有了，这阵子只收到这一个。”

    上回寄的是水果，已经吃完了。但看池瑾现在的脸色，还是不说为妙。

    得到否定的答案，池瑾抱着快递转身就走。等他的背影消失在校园，顾浩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该给喻沉打个电话说一声。

    而另一边，池瑾刚走出校园大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掏出来一看，来电人的备注是“顾班长”。

    阴魂不散，居然还想找哥哥告状。

    池瑾看了几秒，想接电话，想非常嚣张的告诉他，“我和哥哥在一起，有什么事跟我说是一样的”，但按了一下接听键，屏幕跳转到输入密码的界面。

    可恶。

    他不知道喻沉手机的密码。

    池瑾眼底情绪渐渐冰冷，手指一划，挂断了电话。

    他去了学校外面的那家咖啡厅，坐在他们上次坐的位置，把快递箱放在桌上，撕开包装。

    箱子打开，一股淡淡的黄油香飘了出来。里面用袋子装了好几种小饼干，每一块都烤得金黄，上面用巧克力酱画着简单的小猪图案，圆滚滚的，非常可爱。

    这是他亲手做的。

    饼干上画的是喻沉的卡通肖像。

    昨天在厨房里忙碌了一下午，想着哥哥喜欢吃甜口，要多放点糖，又在小猫和小猪这两种图案间纠结好久，最终小猪获胜。

    因为小猪脑子里没有那么多弯绕，不会隐瞒和欺骗，只要有吃的喝的，就会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他希望哥哥是一只小猪。

    池瑾坐在咖啡厅里，生气的一口气把所有小猪都吃光。那时他想，等找到喻沉，他一定要像吃饼干一样，把喻沉吃掉，嚼碎。

    可是四年后，他接到电话跑过来，看到喻沉蜷在海边的躺椅上，睫羽轻垂着，睡得很沉，那么吵的声音都没把他吵醒，池瑾的脚步顿住，心口被什么攥紧，一阵阵酸意。

    他的哥哥，那么娇贵的哥哥，怎么变成流浪猫了？

    他走过去，双手克制不住的颤抖，轻轻贴上喻沉的脸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哥哥……”

    喻沉听到这声呼唤，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估计是以为自己在做梦，他呆呆的望着池瑾，愣了许久。

    两人这般静静对视，没有说话。

    e市的盛夏很湿热，池瑾一路跑来，额角鬓边全是汗，一颗汗珠顺着颌骨的线条滑下去，没入衣领，他喉结滚了滚，带着哽咽和失而复得的庆幸，再喊了一声：“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