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页
他右手还被牢牢抓着,想到可能发生的严重后果,怕得止不住在发抖。陈吉摸摸他裸露的小臂,把他抱更紧,没有回答他的话,却问他是做噩梦了吗。
灾难化想象比噩梦更加恐怖,连云滋在陈吉怀里不断加深呼吸,想尽量冷静下来,但毁灭性的后怕与后悔无论如何驱之不去,于是他弯曲脖颈,把脸埋在陈吉的肩膀上哭了。
“怎么了?”陈吉轻轻摇晃他,将他的脸抬起,还想亲吻他的眼泪,却被立刻用手掌挡住嘴唇。
“不行。”这一次连云滋明确地说,“高压氧疗程结束之前,不能再这样。”
“我没事。”陈吉理解了他在想什么,但认为是小题大做。
“你是医生吗?”连云滋染上明显的恼怒,“医生说,严格静养,这就是底线,不可以商量。”
听了他的话,陈吉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沉默了。
小时候,为了得到连云滋专心的看顾,他曾经计划过要弄折自己的哪一只手或脚,当时连云滋很对他生气,跟他讲,伤害自己是最严重最严重的傻事。
做一个人要获得幸福,很重要的是不能做傻事,但是就在下午,陈吉有没有伤害连云滋?连云滋没有明确拒绝,是不是在放任别人伤害他自己呢?
这个问题,下午四点他坐在这里想,看着院子里的花想,看着夕阳的余晖想,看着月亮慢慢升空,蜷缩在沙发椅上睡着前最后一刻还是在想。
“这是关于我的底线,”他于是问连云滋,“但你呢?你的底线是什么?”
“我的底线?”
“嗯,你不生气吗?为自己。”
连云滋低头看一眼他握着自己腰的手,不知道该惊讶还是该感到滑稽:“你也知道我是应该生气吗?”
“你生气,我还是这样做。”陈吉语气忽然一转,又变坚定,类似一块磐石无转移的执著。
连云滋很轻地打了一下这人的肩,立即又被紧紧搂抱,上身、大腿都无间隙相贴,这个时候,他心烦到没有余裕跟人讲所谓性同意的问题,就把手扶上陈吉侧颈,感受深处血管一下一下有力的搏动。
正常的,平稳的生命体征,是好好活着的信号,无间断地接收这种信号,终于让他渐渐放松,变得安定,一瞬间,竟然产生一个荒谬的想法:幸好,还好陈吉愿意为了我放弃死,重新活过来。
要感谢老天把陈吉还给我,他想,走正路也好,走歪路也罢,只要人还活着,还能做荒唐的事,讲听起来都有点混蛋的话,事情就有没到最坏的地步。
不管怎么样,目前来说,让陈吉尽快恢复健康,保证生命安全是最重要的事。
理智回笼,连云滋思考谈判技巧,决定先告诉对方可以得到什么而不是必须禁止什么。抱在一起大约五分钟,他对陈吉说,半个月之内,亲吻安全部位是可以的,普通的拥抱也是可以的,只要保证不起反应,不能情绪激动。
只要有一次违反约定,就要收回所有承诺,给予严重的惩罚。
讲这话的时候,他都觉得非常羞耻,好像是在拿自己身体做武器,要操控对方达到什么目的。
但是现在大概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只能这样做,就像工作中付桐总是想教会他的那样,想要做成一件事,方法可以灵活、再灵活一点些,不要在开始尝试之前,先被内心预设的条条框框束缚到动弹不得。
安全的部位
在陈吉腿上坐了好一会儿,连云滋怕压得他痛,要下来,说:“回卧室吧,再睡一会儿。”
他知道,发生下午的事后,陈吉也一定很不好受,才会跑到这里发呆,蜷在月亮下面睡觉。
不忍心,他不忍心陈吉独自难过,更何况又是自己给予他的丰富而深刻的难过。
陈吉被连云滋拉起来,向楼下走,整栋别墅里只他们两个,何遇已经不在,“一人一晚”的约定自然失效,从现在开始,每一个夜晚他可以放心地独占连云滋。
何遇……
小孩惊慌失措的脸忽然短暂地在他脑海里闪,不可挽回的错事已经发生了,但他不希望何遇真的出事,不因为别的,只为了连云滋不要再有额外的伤心。
“他抢救成功了吗?”下到三楼时,陈吉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啊,谁?”
连云滋惊讶地回头望,楼梯间踏步、扶手上的轮廓灯淡淡发光,壁灯照得人影晃动,陈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连云滋反应过来,没想到陈吉竟然会主动关心那样子伤害过他的一个人。
“没事了,手术很成功,保险起见估计在icu要住一周多,我已经喊他妈妈过来,后面的事情由她安排。”
妈妈,陈吉想,真幸运啊,一个被丢弃的小孩,多少年后,竟然还能重新拥有一个妈妈,被赋予第二次的生命。
连云滋放慢脚步,与陈吉并肩,小心观察他脸色,不敢再多说关于何遇的事,只紧紧牵手,一起回到二楼,给陈吉热一杯鲜牛奶,看着人喝完,刷牙洗脸上床休息。
他还是不敢和陈吉离太近,怕夜里,在床上,更容易不小心地唤起冲动,而陈吉遵守了约定,平躺在半臂远的地方,只有手伸过来拉着连云滋。
连云滋感到从掌心传来源源不断的热,沿着小臂向上,一直滚滚地烧到心口。
小时候,他就知道陈吉体温偏高,有个周末问保育员借了体温计,担心地帮小孩连续监测两天,数据倒正常,但像这样躺在一张床上,尤其是当年205的小床上,接触到陈吉的身体,还是经常会感到火热的烫。
现在,两个人睁着眼睛,谁也睡不着,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几分钟,陈吉慢慢把连云滋的手拉起来,嘴唇按在手腕内侧,在一小块皮肤上磨蹭。
连云滋吓一跳,又不适应,不知是身体还是心理上被骤然一烫,下意识抽动,想缩回手臂,却被不由分说死死扣住。
“你说安全部位可以。”陈吉不依不饶,谴责他的出尔反尔。
手腕,当然算不上“不安全”,但连云滋就是会心跳加速,甚至微微出汗,以己度人地想陈吉,怕他也有同样的反应。
“咱们早上8点起床,”于是他开始说话,用日常的话题转移注意,“吃点东西,我陪你去医院做高压氧,下午可能我得去趟报社,你在家休息,待在我能看到的地方好吗?我想看见你。”
“好。”陈吉答应了,把手从唇边挪开,说,“可以让你看。”
被这点相挨的温度炙烤着,连云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拖入睡眠,早晨七点钟自然醒,看见陈吉面对自己侧躺,距离还是半臂,双手捧握着睡前牵着的那只手,放在鼻尖前面,一个俯首的姿势,像珍重地感受一朵鲜花。
连云滋仍然感到震撼,愣愣地张着眼睛看。
夏季清晨的天光明亮,从窗帘顶端的缝隙斜斜投入室内,陈吉的眉毛微微下压,眼睑紧闭,冷峻的一张脸沉入睡眠后仍然保留一种绷紧的警惕。
在警惕什么?是警惕身边人会不知不觉逃跑,还是睡梦中也在应对外来的,甚至命运的威胁?
连云滋看着他,觉得胸口很沉,肩上很沉,被对方展露的感情压得有轻度缺氧的感觉。
一直以来,其实追连云滋的人并不多。
上学的时候,他每天忙学习,忙志愿,忙校媒的学生工作,稍微了解一些就知道,连云滋温和、善良,看上去蛮好接近,其实却是真正的不可追逐之人,明恋、的人如果表白,只能以大哭一场作为少年心事的终章。
恋爱对他来说太轻巧了,又包裹着感官愉悦的糖衣,或许,真的只有沉重的东西才能牵绊他,让他驻足停留,凝神回望。
他挨近了些,用没有被捉住的那只手捏了捏陈吉的耳朵。
小孩。他想,长得这么高,怎么还是那么倔。
昨天,在医院已经开好10次治疗的单子,不需要每次都见医生,但今天连云滋还是又提前挂专家号,送陈吉进高压氧舱后,自己去诊室见了医生。
所有担心的问题都事无巨细地问了,医生宽慰他,说18岁的男孩子身体机能没那么弱,最近家属要严格监护,密切观察,但不需要过度担心,反而给病人造成精神压力。
快要结束问诊时,孙如岑打电话过来,说何遇醒了,在icu家属不能进去探视,小孩想和你通视频电话。
连云滋握紧手机,说:“我这边有事情忙,过两天,有空了再说吧。”
他的心情很复杂,按理说,养小孩要立好规矩,出了这样骇人听闻的坏事,本来一定要让何遇对陈吉郑重道歉才对。
可现在情况特殊,两边都不能情绪激动,连云滋也不想视频通话时看小孩在重症病床上痛哭,选择冷处理,彼此都想一想未来应该怎么样继续相处。
关于宋山明的骨灰……他走出诊室的时候还心事重重地思虑,也得找时间好好开解陈吉,看看怎么能够弥补,不要让创伤变成永久无法消除的隐痛。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