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晨阳哭累了，顺势蹲下来，坐在了地板上，环顾四周，过去的三年，这个家里的陈设没有任何变化，每一个角落都有自己与他们相关联的记忆，这一刻终于不用再欺骗自己，靠回忆度日了。

    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那就换自己去找他们吧，他们已经等了自己三年了。

    都晨阳呼出一口气，掏出手机，的确是非常重磅的消息，全平台都推送了，微博热搜前几的词条都是和失联航班jh3373以及“3·23空难”相关的内容。

    失联乘客家属群里消息刷了几百条，还有好多条长语音，都晨阳已经没有耐心一一查看，再一一开解他们了。

    过去三年，她组织大家维权，鼓励大家不要放弃，关心每一个人，她逐渐活成这个团体里的精神领袖，大家因为她而团结，也互相加油鼓劲。

    但她很清楚，坚强和勇敢都是自己表演出来的，她也只是个失去了父母的女儿，失去了丈夫的妻子，失去了孩子的母亲，她可以共情群里的任何一个人，可没有一个人明白她的痛，那是成倍叠加起来的痛，足够摧毁一个人千万次。

    虽然得到这个结果后，自己就到此为止了，但这个群里还有人选择继续活下去，开启他们的新生活。

    都晨阳删删打打，发布了一条新的群公告：jh3373黑匣子已找到，尘埃落定，愿逝者安息，愿生者坚强，愿各位今后一切顺利，再无苦痛。

    群公告发布成功后，都晨阳关掉了手机，单方面切断了外界和自己联系的途径，仿佛世界也随之静了下来。

    

    尹秋词的电话打来时，夏思勉刚送上一个患者出诊室。

    虽然听到桌面上手机在震动，但夏思勉还是敬业地等对方走出几步后，才退回去关上门，转身快步走回桌前接电话。

    看到来电显示是尹秋词，夏思勉还有些诧异。

    没有多想，夏思勉接通了电话，那头的尹秋词抽抽噎噎，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夏、夏医生……我、我联系、不上，都姐了……”

    夏思勉只能安抚她：“没事没事，你先深呼吸，平复一下自己的情绪，来，按照我说的做，用鼻子吸气，一、二、三、四，屏住呼吸，一、二、三……”

    带着电话那头的尹秋词使用“478呼吸法”循环了四次，听着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尹秋词的情绪似乎是平复了下来，夏思勉这才问她：“发生什么事了？”

    “夏医生！都姐，我担心都姐！你能联系上她吗？”

    “我中午才和师姐通过电话，她听上去是有些没精神，估计是春季流感，会不会是吃了药在睡觉？你找她有什么急事吗？”

    “不是的！她刚才在群里发了新的群公告，像是要和我们永别一样，我有点担心她，就给她打电话，可她的电话关机了，从我认识她开始，她就没有关机过……”

    夏思勉心里一紧，忙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尹秋词这才意识到夏思勉似乎对热搜并不知情，忙向夏思勉解释：“jh3373的黑匣子找到了，现在官方已经确认飞机失事，全体乘客和机组人员遇难了。”

    “你说什么？”夏思勉大惊，“找到黑匣子了！”

    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起。

    “你们是刚知道的，还是之前就知道了？”

    尹秋词被问得一愣，如实回答：“昨天j国派人去l国的时候，我们这边组织在j国参与搜寻的小队就得到消息传回来了，但昨天还没确定是jh3373的黑匣子，今早那边传回来消息，就说官方已经确认是jh3373的黑匣子了，我们这边，和国内的媒体，都知道了，只是j国那边是下午两点召开的新闻发布会，结束之后我们国内才同步公开消息的。”

    夏思勉的心一沉。

    “所以，今天中午之前，你们就已经知道找到黑匣子了？”

    “嗯，是的。”

    夏思勉这才回想起来，今天中午都晨阳的反应的确有些不对劲，鼻塞不是因为生病了，而是因为她哭过，声音听上去无精打采也不是因为她生病了，而是因为她情绪低落。

    她分明答应了周末要和自己见一面的。

    然后夏思勉后知后觉，都晨阳对自己说了好几遍感谢的话，以及最后，她对自己说的不是“周末见”，而是“再见”。

    这就是她在向自己道别。

    “她在群公告里发了什么？你发给我，还有，她家在哪里，你知道吗？”

    “知道，我正在往都姐家里赶，上次都姐怕我想不开，让我去她家里和她住了几天，如果她家的密码没有改的话，我就能进她家，我怕她会想不开！”尹秋词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她最爱的人，全都在飞机上，之前她是相信他们都活着，所以相信能够找到飞机，可现在官方说找到了黑匣子，就意味着她的亲人都已经不在了……”

    夏思勉当机立断：“我现在过来，你把她家地址发给我，我们在她家汇合！”

    

    夏思勉循着尹秋词发来的地址赶到都晨阳家，门虚掩着，夏思勉拉开门，朝门里喊了一声：“尹秋词？”

    “夏医生？”尹秋词从屋里跑了出来，满脸泪痕，手里拿着一张有折痕的纸，一看到夏思勉，就冲过来把纸往夏思勉的手上塞，急得跺脚，忍不住声音中的哭腔，“夏医生！真的出事了！都姐留了遗书，她把他们全家的遗照都准备好了，还有她自己的！手机也是留在家里的！”

    夏思勉接过尹秋词递来的纸，遗书的内容简短，只有寥寥几行。

    “终待到今日全家团聚，愿生者勿寻，勿哀，勿念。

    “人间我来过，享过幸福，尝过痛苦，滋味已足，已无遗憾。

    “我与父母名下所有财产，空难赔偿金，皆捐给母校c市医科大学，未能救死扶伤，愧对母校栽培。

    “愿你平安，阖家幸福。

    “愿洋流把我带到爱人的身边。”

    夏思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眼泪掉下来了，他匆忙抬手来擦眼泪，抬眼看去，尹秋词已捂着嘴泣不成声。

    “冷静……冷静……”夏思勉碎碎念叨着，努力深呼吸，平复自己的情绪，大脑飞速运转，分析起来，“群公告是刚发的，发完后就关机了，手机也留在家里，她离开家还没有多久……‘愿洋流把我带到爱人身边’，是跳海，她给自己选择的死法是跳海……走！”

    

    海水拍打着礁石，太阳即将没入远方海平线。

    晚霞很美，海天一色，恍惚间，都晨阳在那海天相接的地方，看到了家人的身影，他们正朝着自己招手，脸上带着笑，好像在说，你终于找到我们了。

    是啊，终于找到他们了，整整三年，找得好辛苦。

    都晨阳早就对这个世界没有留恋了，甚至在此刻，她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坚持了三年。

    那么，惩罚受够了，自己也可以领取奖励了吧？

    都晨阳没有犹豫，一头扎进了海里。

    初春的海水依旧冰冷刺骨，身体本能地收紧，挣扎了两下，都晨阳抑制住了本能的求生欲，停下了动作，任由海水从自己的鼻腔和口腔里灌进去，呛进气管，窒息感随之而来，整个胸腔像是被压着大石头。

    自己终于迎来了解脱的时刻，虽然有点痛，但比活着轻松多了。

    意识远去，就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刚还在天边的家人们都来到了自己的身边，他们手拉着手，环绕着自己，然后他们收紧，紧紧抱住自己。

    明知声音在水里没法传播，但都晨阳就是听到了，他们在呼唤自己。

    “都晨阳……”

    “都晨阳……”

    “都晨阳！”

    “都姐！”

    “师姐！”

    伴随着一股暖流从喉管呛咳出去，空气灌了进来，痛感也清晰起来，除了呼吸道的灼烧感，还有前胸被按压后的疼痛。

    都晨阳的意识回收，看清了眼前的两个人，是浑身湿透的夏思勉和泪流满面的尹秋词。

    “不……”只是吐出这个字，喉咙已经像是被刀片划过一样疼痛，都晨阳的眼泪也涌了出来，歇斯底里地喊了出来，“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让我死！求求你们了，让我死吧！”

    “都姐！你别这样！你还鼓励我要活下去的……你也要好好活下去啊……”尹秋词也顾不得都晨阳浑身湿透，趴下来抱住了都晨阳，声泪俱下，“我们还没有等到黑匣子里的内容公开呢，我们还不知道他们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我不想知道，反正知道了对我也没有意义……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呢，过去三年，都是我装出来的，我根本就不想活，一开始就不想活……够了吧……我已经受够了！”

    “师姐，你没有愧对母校的栽培！这些年，被你从死神手里抢过来的人那么多，你挽救了那么多的家庭，你是了不起的医生！你是母校的骄傲！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残忍，但是，你还可以拯救更多的人，你可以，让他们的家人，不用失去自己的至亲……师姐，不要放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