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母被程诗淼吼得一抖，木讷地转头看向程诗淼，她也没有料到申泰宁竟然随身带了刀，并且真的有意攻击戴阮玉。

    虽然一开始她也生气，但她从没有想过要杀戴阮玉，她止不住颤抖着，脚下一软，坐倒在地，又转头看向被沈确按得半张脸贴在地面上动弹不得的申泰宁，眼泪瞬间飙了出来，歇斯底里地质问道：“你干什么啊？你也疯了吗！”

    

    很快林君恺亲自带人赶到滨海分院，看着大案组众人和被他们控制住的申家人，林君恺也发不起脾气来，但凡这个大案组守规矩一点，戴阮玉就真的出事了。

    怕林君恺责怪大案组，程诗淼先一步替他们解围：“老大！对不起，我刚才去挂号了，没有保护好戴女士，全靠大案组的大家及时赶到……”

    林君恺扫了叶锦书一眼，没有表态，看向戴阮玉，关切地询问：“戴女士，你没事吧？”

    戴阮玉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点了点头，也忙说：“全靠沈警官他们赶来救了我。”

    “没事就好，听说你吃坏了肚子，医生看了吗？”林君恺又问。

    戴阮玉便借着刚才的突发状况找了个借口：“刚才这么一吓，我好像都忘了肚子在痛了。”

    “既然都到医院了，还是让医生检查一下，检查结束后，可能还是要辛苦你跟淼淼再回趟滨海分局。”林君恺示意程诗淼带戴阮玉去看医生，程诗淼便懂事地扶着戴阮玉转身朝着诊室走去。

    见两人走开了，林君恺回过头，才发现刚还在自己身后的大案组众人竟然全溜了，只剩姚远在指挥王诚带唯一没有攻击性的申母回滨海分局。

    “姚远？大案组呢？”林君恺问。

    姚远回过头，表情有些窘迫，硬着头皮回答：“走了……”

    “走了？谁放走的？他们不也要抓回去吗！”林君恺怒道。

    “刚才萌萌打电话过来，说找到都晨阳了，他们赶去救都晨阳了。”

    

    “晨阳, 谢谢你，第一时间顶着巨大的悲伤，接受我们的采访……”

    都晨阳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双眼对焦，看清了眼前潮汐新闻的记者吕雪莹。

    从三年前飞机失联开始，她们就保持联系，潮汐新闻总是在第一时间为失联乘客家属发声，也密切关注j国的搜寻动态。

    这次l国发现黑匣子的消息, 在j国官方召开发布会之前，失联乘客家属内部就已经接到了正在j国参与搜寻行动的中方搜寻小组的消息, 媒体自然也有他们的渠道，吕雪莹也是在第一时间就联络了都晨阳。

    “你说的是什么话，这三年，潮汐新闻一直和我们站在一起, 替我们传达我们的声音，号召大家支持我们, 我们感激还来不及。”都晨阳强打起精神, 扯出一个笑来。

    吕雪莹这三年都和都晨阳保持联系，对失联家属群体也做过专题采访，知道了很多关于他们的故事, 自然能够共情他们, 也能想象出，此刻他们的内心的情绪有多么复杂。

    都晨阳是吕雪莹所看到的失联乘客家属中，第一个从悲伤中走出来, 打起精神, 确定之后行动方向的人，说她是这群家属中的主心骨也不为过。

    都晨阳也悲伤过, 吕雪莹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几乎丢了魂，那时候媒体对她的采访方向，还是她是唯一一个没有登上jh3373的幸运儿。

    吕雪莹是唯一一个没有用“幸运儿”去称呼她的记者，因为吕雪莹从都晨阳的身上嗅到了绝望和悲伤的味道，那绝不是一个“幸运儿”会有的情绪。

    这件事都晨阳也一直都记得，所以在此之后，有第一手情报，或者需要发声，都晨阳都会优先联系吕雪莹，这是这三年她们通过互相理解建立起来的情谊。

    j国表示黑匣子从外部看来，损坏并不严重，据知情人士分析，内部破译难度不大，不出意外，“3·23空难”的真相将在未来一个月大白，而在此之后，这个专题的报道将不会在继续追踪下去，吕雪莹和都晨阳就工作上的联络也会减少。

    吕雪莹有些鼻酸，张开双手，向都晨阳寻求同意：“我能抱抱你吗？”

    都晨阳一怔，吕雪莹也察觉到了，似乎是都晨阳绷紧的那根弦放松了下来，今天的她有些不在状态。

    但很快都晨阳便给出了回应，点点头，也张开双手，主动上前两步，抱住了吕雪莹。

    吕雪莹也紧紧回抱她，一开口，声音竟然有些发哽：“晨阳，节哀……你一定要保重身体，不要太难过了。”

    “嗯……”都晨阳应了一声，轻轻拍了拍吕雪莹的后背，又说，“雪莹，这三年来，真的谢谢你，虽然很多媒体都在关注我们，但其实我也知道，很多媒体是为了流量，他们并不在乎我们的感受，这些，从新闻稿的措辞上就能看出来，但你不一样，你是从头到尾都陪在我们身边，真心实意想要帮助我们的，谢谢你，没有把我们只当做你工作的一部分。”

    得到都晨阳的认可，吕雪莹再也忍不住眼泪，又补充：“就算以后没有这个专题了，无论是你，还是群里其他人，随时都可以联络我，只要是我能够帮到的，我一定会尽我的全力。”

    都晨阳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半天才答应了一声：“嗯。”

    都晨阳先松开吕雪莹，向吕雪莹确认：“刚才拍摄的采访视频，是今天下午就要发出来吗？”

    “嗯，”吕雪莹抬手来擦脸上的泪痕，回答道，“j国那边当地时间14：00召开新闻发布会，那边发布会一结束，我们这边就要发新闻了。”

    “好的，那你快回去忙吧，还要剪视频写稿子呢。”都晨阳催促。

    “嗯，你好好的……我们保持联系，”吕雪莹又抬起手来，轻轻拍了拍都晨阳的手臂，又问，“你去哪儿？我看看顺路不？”

    “不用，我随便逛逛，这三年我每天都像是笼子里的仓鼠，一直在跑，现在我终于可以停下来了。”

    吕雪莹点了点头，她知道都晨阳现在一定很伤心，过去的三年，大部分人虽然在转发的时候都在说“祈福”“平安”“早日找到失联乘客”，但其实大家都清楚，失联航班上的乘客已经全部遇难了，甚至连一些失联乘客家属，心里也已经这样觉得了，但都晨阳不能这样觉得，她每次出现在公众视野范围里，都会严格注意口径问题，无论是采访时记者的口径，还是她自己的口径，没找到等于安全，而非遇难，至少吕雪莹知道，这一点是都晨阳的底线。

    “好，那我们就先回去了，你在外面注意安全。”

    目送吕雪莹和她的摄影师上车离开，都晨阳绷紧的后背才放松下来。

    手机震动个不停，除了不同的媒体，还有其他失联乘客家属的消息，毕竟不同的媒体有不同的人脉。

    平日里都晨阳忙完之后会一一回复，可时至今日，好像已经没有必要了。

    自己作为失联乘客家属代表，使命已经完成了。

    媒体也好，其他的失联乘客家属也好，自己已经不用再照顾任何人了。

    失联航班的黑匣子找到了，飞机解体了，她所挚爱的人们，都坠入了大海，再也找不回来了。

    程主任说的那个时刻总算到来了，自己终于可以确认失去他们了，而失去他们的自己，也终于可以不用再假装坚强了。

    手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让都晨阳没有料到的是，来电显示是夏思勉，失联航班被找到的消息在国内应该还没有公开才对。

    犹豫只有短短一瞬，都晨阳还是接通了夏思勉的电话。

    

    jh3373的黑匣子被找到的消息上热搜的时候，都晨阳刚布置好全家的遗照，整齐地排列在餐桌上，爸爸妈妈在第一排，下面一排，自己和丈夫一左一右，中间夹着儿子，除了各自的遗照，还有一张他们全家的合照，是三年前他们在j国照的，那几天她在参加研讨会，有她的照片不多，这竟是唯一一张全家五口的合照，还是他们刚到酒店的时候让门童帮忙照的。

    眼泪落在玻璃相框上，一滴，两滴，然后像是止不住，纷纷滴落下来。

    看着照片中母亲的脸，都晨阳总算敢暴露出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像个孩子那样嚎啕大哭起来。

    这三年的每一天都好辛苦，都晨阳无数次幻想回到那一天，告诉他们不要登机，或者，不要参加那个临时会议，和他们一起登机，怎样都好，不要再丢下她一个人，在无尽的绝望与自责中挣扎。

    如今尘埃落定，黑匣子找到了，飞机解体，至亲的死亡已成定局，至于飞机为什么失事，已经不重要了，她等不到黑匣子里的内容被破译了，别说一个月，一天她都等不了。

    说来奇怪，没有找到黑匣子之前，她分明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待多久，即使每天都咬着牙坚持着，有时候甚至觉得喘不过气来，但只要清醒着，就像是被谁拧紧了发条，一刻也不停，可黑匣子被找到的消息传回国后，她竟连多一秒都不愿再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