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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这才转身,引子恒入内。
王妃抬眼望去,只见少年身形清瘦却挺拔,走近一看,墨发如云,凤目潋滟,瓷白的肌肤似吹弹可破。
王妃怔了一瞬,旋即笑出了声,对桂花道,“哎呀呀,桂花呀,你藏个这么美的孩子十多年,不给我看,是怕我抢吧。”
桂花忙道,“王妃说笑了,这孩子三天两头地生病,都怕养不活,谁管他美不美呢。”
语气里半是玩笑,半是心酸。
子恒顺势撩袍,端端正正地跪下来,给王妃磕个头,“子恒谢王妃大恩。”
“快起来,快起来。都有功名了,还下什么跪!”王妃虚扶一下,指着一旁的座位说,“都坐,别拘着。”
待子恒和桂华都坐下,王妃温声问子恒,“在书院,可还适应?”
“谢谢王妃关怀,夫子博学,同窗友善,子恒受益良多。”子恒回得恭敬得体。
“什么受益良多,青玉说夫子都夸赞你呢。”
“章兄谬赞了。”
子恒知道王妃是章青玉的姐姐。
王妃看着子恒,越看越喜欢,忽然倾身拉着子恒的手说,“阳儿前两天来我这,埋怨我给安排的书童蠢,你能不能陪陪他?“
陪陪他?说的子恒一脑门问号,自己不读书了吗?
王妃似看出他的疑虑,笑道:“不是让你做书童伺候笔墨,那太委屈你。只当是个学伴,一起读书论道,闲暇时说说话便好。”说着还叹了口气,“省得他总说那两个憨小子无趣,又来怨我不会挑人。”
说完,王妃自己先笑了起来,又拍拍子恒的手背,“你若不嫌弃,便当帮姨母一个忙?”
一声“姨母”,让子恒觉得高攀了,但却是瞬间拉近了距离。
子恒忍不住想笑,真想象不出萧春阳是如何嫌弃他的书童的,点头说,“好。”
王妃满意颔首:“那便说定了。月银就比照王爷门下的清客幕僚,每月十两纹银。”
还有月银?
还十两?
桂花和子恒听了俱是一惊。
桂花作为一个管事,一个月才二两银子。子恒只需下午陪读,竟是她五倍之数。
“使不得,使不得。”桂花连连摆手,“王妃恩情已重,这万万可使不得。”
“什么使不得。”王妃正色道,“这孩子当初落了病根,也是因我之故。而且读书进学处处用钱,我听说,在书院恒儿还要借别人的书读呢。这点银子,就当是我给他添些纸墨,你不必推辞。”
话说到这份上,桂花喉头哽咽,再难推辞,拉着子恒又要磕头,被王妃一把拦住。末了,又赏下一套上等文房并几盘精致的菜肴,才让母子二人回去。
回到家,因是子恒生辰,孟三已尽所能张罗了一桌“丰盛”饭菜。
桂花将带回的食盒一一打开,更是锦上添花,色香味俱全的铺了一桌子。
桂花眸底闪着光,声音有些发颤:“咱们恒儿……这可是头一回过上这么体面的生辰。”
孟三高兴地拿出一小坛藏了许久的高粱酒,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他斟满三只粗瓷杯,破例让恒喝上一杯。
三人举杯相碰。
孟三嘴唇动了动,只憋出一句:“我儿……好好的。”
桂花则红着眼眶,絮絮念叨着“平安康健”、“无病无灾”。
子恒握着酒杯,看着爹娘朴拙而真挚的神情,胸腔里那股属于异世灵魂的疏离感,似乎被这浑浊酒液悄然融化了。
他仰头饮尽,辛辣过喉,却暖入四肢百骸。
“爹,娘,” 他放下酒杯,眉眼格外柔和,“我会好好的。”
窗外日影渐斜,小屋里饭菜香气与笑声混在一处,子恒十六岁生辰过得无比熨帖。
人间烟火味,最抚凡人心。
生辰礼
“来了吗?”
萧春阳拿本书装模作样地看,目光却频频瞟向门口,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自打长寿回话说子恒稍后会来,他就跟被猫爪子挠了心似的,坐立难安。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已问了平安三四遍。
直到王妃院里来人传话,说子恒应了做他学伴的事,那股按捺不住的雀跃便彻底冲垮了故作镇定的伪装。
看书也懒得装了,索性起身到院子里踱步,就着渐沉的暮色眼巴巴望着来路。
当那道清瘦熟悉的身影终于披着淡金余晖出现在英武苑门外时,萧春阳只觉得心头那点焦躁瞬间被熨平了。
子恒见他候着,眉眼一弯,快步上前便要躬身行礼:“世子爷。”
“你我之间,不必这些虚礼。”萧春阳笑着一把拉住他的手,将人往屋里带。
掌心触及的皮肤有些异样的粗糙,他低头细看,这才发现子恒手指关节处红肿着,还起了几个透亮的小水疱。
“生冻疮了?”萧春阳眉头立刻拧起,指尖不由轻轻抚过那红肿处。
“哎!……别碰!”子恒猛地抽回手,又痒又痛的滋味让他龇了龇牙,“又痒又疼的。”
活了两辈子,头一回体验冻疮,又是一次全新的体验。
“怎么弄的?”萧春阳语气平淡,心却莫名地揪了起来。
“还能怎么?洗衣裳呗。”子恒忍不住抱怨,“书院那井水,冰得扎骨头。屋里也没个地龙,冻得我快要冬眠了。”
萧春阳听了眸色暗了几分,嘴角那点笑意淡去。
遂让下人寻药膏来。
“晚膳用过了?”萧春阳问。
“用过了啊。”
子恒看他心情似不怎么好。
眼珠一转,扬起下巴,带了点傲娇说,“还喝了杯酒呢。”
果然,萧春阳脸色由阴转晴,甚至漾开笑意:“哦?喝的什么酒?”
子恒本想答“高粱酒”,可见他笑得这般好看,促狭心起,胡诌起来:“大概是……藏了十八年的女儿红?”
“噗……”萧春阳顿时笑出声,半点不信。
十八年女儿红是何等珍贵,哪是随意拿来佐餐的?
分明是这小子故意说笑。
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快霎时烟消云散,他这次拉起子恒的手腕,动作轻柔:“进屋说话,外头冷。”
室内早已掌灯。
水磨方砖地光可鉴人,紫檀木家具泛着温润光泽,墙上的山水画意境悠远,一室古雅中透着不动声色的富贵。
两人在桌前坐下,萧春阳吩咐人上茶点。
子恒连忙摆手:“可别再上了,吃得撑着呢。”
说着还拍了拍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都吃了什么好东西,撑成这样?”萧春阳笑问。
“王妃赏的,自然都是美味。”子恒笑道,随即想起正事,“王妃说,让我给您做个学伴?”
“嗯。”萧春阳眼睛亮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你可答应了?”
“应了。”子恒点头,又习惯性地自谦,“就怕我才疏学浅,耽误了世子进步。”
“胡说!”萧春阳立刻反驳,“你是我见过最聪慧的人。”
“那是世子爷您见的人少。”子恒不以为意地调侃。
前世顶尖学府里,聪明人如过江之鲫,他早知天外有天。
萧春阳却认真起来:“你见过比你更聪慧的?”
子恒语塞。
总不能说上辈子实验室里个个都是卷王兼天才吧?
只得含糊道:“我见识浅薄,想来……人与人之间差不太多吧?”
“不可能。”萧春阳斩钉截铁,目光灼灼地望进他眼里,“我见过的人不少,你是最聪慧,最……好看的。”
“也是最弱不禁风、离阎王殿最近的那个。”子恒自嘲地接话。
“瞎说!”萧春阳轻斥,语气却软了下来,“你回回看似凶险,回回都能挺过来,这才叫命硬福厚,阎王都不收。”
子恒但笑不语,心想:阎王其实收过一次了,只是你们不知道罢了。
下人拿着冻疮膏过来,递给萧春阳后,便躬身退了出去。
萧春阳接过白色药瓶,拔开软木塞。食指挖了勺玉色膏体,清冽的药香立刻飘了出来。
他伸出另一只手去抓子恒的手,指尖沾着药膏,在那些红肿处打圈,力道不轻不重。
突然的痒意,使子恒的手条件反射地微抽。
“别动。”萧春阳说,神情认真而专注。
烛火在他低垂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挺拔的鼻梁和紧敏的唇线。
药涂完了,萧春阳把药瓶塞进他手里:“留着用。”
子恒看着精致的瓶体,一猜肯定价格不菲,连忙说,”多谢”
“这个,给你的生辰礼。”萧春阳忽然转身,从旁边取过一个锦布包袱,递到子恒面前,下颌微扬,“打开看看。”
子恒微讶。
爹娘都未特意准备生辰礼,这位世子爷倒是有心。
在萧春阳期待的注视下,他解开系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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