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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日最不习惯被人这样围着伺候,可此刻手脚软得像泡烂的纸,抬一下胳膊都费劲,只好任她们摆布。
“那个……”
苏沉想问的话太多,一时竟不知从哪句开始。
有个声音及时作答:“君后安心歇息,一切都安好。”
苏沉抬头看去,除却那些个凤栖宫的小宫女,邹明竟也在,正立在床边微微躬着身。
此人极聪慧,就像料到苏沉要问什么似的,紧接着又道:“君后已昏睡两天了。”
“陛下也是茶饭不思的守了两天。”凤栖宫的小宫女俏皮接话。
她们几个年纪小,又早都摸透苏沉是个好脾气,胆子自也是比李致手底下的人大。
苏沉环视一圈,又问:“陛下呢?”
邹明道:“陛下出宫了,去见湛王。与太傅大人一道。”
!湛王。苏沉险些将这件事都忘了。
湛王不是不肯见天子,只想见那个“曲清远转世之人”么?
苏沉一下慌张起来,挣扎着想坐起来:“那我也……”
话没说完,喉咙里一阵痒,他偏过头咳了起来,咳得整个人蜷在榻上,肩胛骨一耸一耸的。
邹明也忙道:“君后快歇下。陛下走时特意交代,君后眼下的要务是养病。余下一切,都有陛下在。”
宫女们也是反应迅速,有人拿帕子替他擦嘴,有人在他后背轻轻顺着气,不一会儿便把这阵呛咳压了下去。
苏沉靠回床头,喝下宫女喂来的温水,算是认清眼下自己身体的虚弱,不再逞强,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殿外传来脚步声,宫女引着几位老太医进来。
悉心诊脉后,太医道:“君后是水饮犯肺,以致肺气不宣,需要慢慢调理,这段时日万不要见风,以免水气凌心,风寒束肺,落下病根。”
听着这些,苏沉才是后知后觉的害怕起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这条命是李致从自己的阳寿中为他匀出来的,他不敢不珍惜。
这次确是太冒险了。
“有劳太医。”他说,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我都记下了。”
太医前脚刚走,一个身影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苏沉!!”淳王一眼瞧见靠在枕上的苏沉,眼眶瞬间就红了,“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我听说你在渭河里险些……!呜呜哇!”
他哭得真情实感,鼻尖都泛了红,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几步扑到榻边。
苏沉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伺候的宫女已掩着嘴笑了:“淳王殿下,怎么敢直呼君后名讳?”
如果说苏沉没架子,宫女们还忌惮着君后的身份,那这几日总往这跑,三番两次吃闭门羹的淳王就更是她们的小可爱消遣。
淳王一愣,像才记起这事似得,当真改了口:“臣给君后带了点心。”
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
宫女们笑得前仰后翻:“淳王殿下,凤栖宫哪会缺这些吃食?”
苏沉一看便认出是刘太妃的手艺了,笑道:“别打趣他了。来的正好,我正饿了呢!”
淳王见他笑了,眼睛又亮了。
见他这般,年纪最小的宫女到底还是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淳王殿下连着来了好几日,次次带着吃的,只是陛下在,便回回被邹总管挡在门外,奴婢们瞧着都心疼了。今日总算见着了。”
另一人道:“你们说,敢这般明着惦记一国之后,淳王殿下究竟是胆小,还是胆大呢?”
淳王梗着脖子道:“什么叫惦记!?好像本王是个贼似得!”
“那是什么?”
“当然是……!”
邹明急忙打断道:“淳王殿下慎言。”
苏沉倒是不慌,往自个嘴里塞了块桃酥。毕竟李致对他的老六哥哥可是放一万个心。
“对了苏沉,我把阿狸大人也带来了。只是方才一到凤栖宫,它便一下从我怀里窜走,跑的没影了。”
“太好了。太医说要多养病些日子,我正怕闷呢。”苏沉对左右宫女道,“替我去找找。”
几个宫女应声去了。苏沉又回过头问:“怎么突然带宫里来呢?”
自打知道这阿狸大人是陛下的猫,淳王便觉得那猫儿眼看得他瘆得慌。
淳王支支吾吾道:“……就。就物归原主。”
苏沉道:“噢。”
是你的猫吗你就噢。
……
只是看着他眉间那几乎从不曾有的病容,淳王最终还是自己咽下了这口气。
马车停在街巷一道后门前时,夕阳已落了大半。
凌念怀先下了马车,站在车旁等了一息,待身后那道玄色的身影也踏落在地,才侧身半步,引着人往那道窄门走去。
没有侍卫,没有随从,连赶车的马夫都只是垂着眼等在原地。
推开窄门,眼前是一方不大不小的庭院。空气中散着酒香,只见湖边亭下置着一张矮几,几上搁着一只红泥小炉。
矮几旁坐着一个人,灰白的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肩背挺直,正垂着眼看炉火。
凌太傅站定了身子,悠悠道:“多年未见,王爷风华不减当年。”
“少拍马屁了,本王不吃这套。”
那人目光从炉火上移开,在凌念怀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向他身后半步之外的人。
没有带别的随从,也没有仪仗,只穿了一件寻常的玄色交领袍。
腰间连块玉都没挂,只是赫然挂着那把天子剑。
那把本应属于他的,天子剑。
交给本王
既然带着天子剑来,显然是没有准备隐瞒身份了。
湛王端详着这个携剑而来的皇侄。
那实在是一张过于年轻的脸,眉目间还有未褪尽的少年锐气,偏偏那双眼睛沉得很,毫不避让地迎着他的审视,锋利得像出鞘半寸的刃。
一国之君,有着这样一双眼睛,才真是该叫冕旒遮一遮的。
湛王一笑,没有出言点破对方身份,抬了下手:“坐吧。”
凌念怀却没有落座,而是往一旁退开一步,让出身后的人,微微躬身:“陛下在此。”
“以为你真打算把那位君后带来见本王,竟是将更大的请来了。”
湛王端起面前的酒杯,饮尽后,方道,“陛下莫怪,本王在幽州三十年,早忘了跪天子的礼。”
这话实在是大逆不道了,李致却是不恼,道:“皇叔是长辈,真行跪拜之礼,侄儿也不敢受。”
“呵。”
若换了旁人,一国之君已给了这样的台阶,便该顺坡下驴演明君贤臣的戏码了,湛王却是不接这话,把天子晾在一旁。
便是知晓他脾气臭的凌念怀也觉得这下是有些过分了,有些无奈的看向皇帝。
李致倒是从容,接着道:“况且,皇叔有恩于朕,朕今日前来,也是向皇叔道谢的。”
湛王不做声色:“哦?是为何事?”
李致道:“日前,君后与太傅危难于渭河之上,多亏王爷手下一侠士相救。”
湛王道:“陛下怎知,是本王授意?”
李致道:“朕已从太傅口中得知原委。”
湛王看了一眼凌念怀,后者只是敛目不语。
李致继续道:“太傅与君后,一位是朕肱股之臣,一位是朕心之所系,皇叔此番出手可谓……”
“客套话便免了吧。”湛王嗤笑打断道,“陛下难道是专程来道谢的?”
李致顿了顿,决心已定,便开门见山道:“恳请皇叔助朕镇北。”
湛王爽快道:“可以。”
李致一愣,凌念怀也是一怔。
虽说两人就是为此而来的,可就这样得了应允,实在有些叫人意外。君臣二人对视一眼后,便立刻反应了过来,等着湛王的后话。
湛王起身在亭中徘徊,煞有其事道:“本王只出一策,镇北不费陛下一兵一卒。”
接着,他笑:“陛下应了北狄使臣的请求,将十年前刺杀赤蒙王的人交出去,眼下的燃眉之急不就迎刃而解了么?”
李致苦笑,以当年湛王之英明神武,对方绝不会不懂其中道理。可不管怎么说,湛王既然抛出这话来,便也只能与他解释:“若朕真做出这事来,往后只怕再无将士愿为大巍……”
湛王像是早猜到他这番说辞一般,抬手打断:“陛下不肯交出那人,单是因为这个,还是因为,那人是陛下的[心之所系]?”
看来湛王对长安这阵子发生的事了如指掌。
李致面对追问全无动摇,道:“为大巍建功之人,不论是谁,朕都绝不会交给北狄。”
湛王道:“是因为将人交给敌人,会寒将士的心?”
李致道:“不错。”
湛王道:“那交给本王呢?”
这话问的突兀,李致一时没反应过来:“……?”
湛王立定在李致跟前,目光锐利的望进年轻君王的那双眼,图穷匕见般说道:“陛下割爱,把君后让给本王,本王便立刻出兵伐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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