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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是借着夜色,见到前方河道中央有个船影。
那船比寻常商船还略小一些,在湍流里稳稳不动,漂在河道中央,显然是落了锚。
随着时间推移,两艘船离得越来越近,只见船头立着一个人影。
再细看,船中央还有一个人,被捆缚在桅杆上,垂着头,身后宽袖衣袍被风卷着,是熟悉的暗紫色。
除此之外,不见还有其他人在船上。苏沉倒是有些意外了。
吴长复也老早瞧见靠近的乌篷船了,随着那道身影逐渐清晰,嘴角缓缓牵起冷笑。
他回头,对被捆缚在桅杆上的人道:“瞧,凌太傅,您的好学生来了。”
凌念怀闻声抬起头来,努力顺着桅杆直起背,在见到那艘小乌篷船上的身影时,原本只是脱水苍白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难看起来。
那船太小,从吃水便能看出船上只有一人,再无藏匿其他帮手。
苏沉是幽卫出身,身手当是不错,可凌念怀也知道,这只东宫的小猫儿是全然不会水的。
来这单刀赴会,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实在不该来的!
其实,有湛王、清远,还有东宫太子李政的前车之鉴,凌念怀又怎会没想过,自己哪天也会遭黑手?
所以,他早已对裴子瑜交代过了。
“子瑜,切记,平南大计,所有人都可以舍弃,唯独有三个人不可或缺。那便是陛下,苏沉,还有你自己。”
裴子瑜听完,整个人愣住了,半晌才找回声音:“……那老师您呢?”
“死就死了。”凌念怀道,“庙堂之上,要什么忠良没有?”
……
可事到如今说什么也晚了。
苏沉倒也未必是来救他的,别的不说,单看到[吴长复]这个名字,为了给东宫太子报仇,苏沉也一定会来。
他不争气的两个学生啊。一个没脑子!一个一根筋!
吴长复负手立在船头,远远瞧着那艘颠簸的小船,直到两船相距不过数丈,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苏沉,没想到你竟真敢来。我真是佩服你的愚蠢。”
“我才佩服呢,吴长复。”小船上的苏沉冷声回道,“你居然还敢现身。”
吴长复道:“拜你所赐,我前程尽毁,自是得为自己后半生谋划几分了。”
苏沉道:“你让我来送银票,还觉得自己有后半生?”
吴长复眉头一皱:“少废话,银票带来了么?”
“你有命拿吗?”
话音未落,仿若图穷匕见,苏沉一步上前,将手中包裹往水面用力一投,身形一跃而起。
吴长复一惊,两船之间距离还有几十丈远,便是轻功再好也不可能一口气跃过来的。
只见苏沉跃过一段水面,竟踩着那刚刚落水的包裹借力,身形便再度腾起,直直朝着船舷而来。
吴长复哪里是等闲之辈?见状,袖中暗器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苏沉精准投去。
苏沉也是早有防备。
三枚袖箭迎面射来,他手中那开路的长枪一抖,枪尖连挑三下,叮叮叮三声脆响,箭矢尽数落入水中。
而他身形不停,稳稳落在船舷,落地瞬间长枪已朝着吴长复面门递了出去。
吴长复后跳一步避过,他仿佛此时才刚看见苏沉手中那明晃晃的兵器似得,大笑:“苏沉啊,潜邸学的刀枪剑戟,你哪样比得上我?也就弓射一样你还有点天赋。与其拿把长枪装模作样,不若去取你的黑角弓呢?”
苏沉道:“防你这种阴险小人的暗招,长枪却是最适合呢。”
说罢,枪尖一转又追了过去。
吴长复抽剑格挡,两人在船头激烈交锋。
苏沉往日里吊儿郎当没个正形,今日脸上却从头至尾一丝笑意也没有。
吴长复又怎会看不出差别?
“看来你是来索我命的。”
苏沉长枪横扫:“你不也是么?”
若只是图财,当然要找个软柿子捏,让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裴子瑜来赎人,才是上上策。
而要银票之举就更是荒唐,若是朝廷记了票号,只怕是成功带走,也是无处可花。
想来,吴长复要的根本就不是钱财,而是他的命。
激烈交手中,吴长复犹有余力,讥笑:“既然猜到了,你还敢来?”
两人皆是全力出战,实力也是不相上下,此时已从船头打到船尾。
吴长复一退一让间,剑尖忽然收回,在船板某处刺下。
苏沉脚下猛地一晃。整艘船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起来,木板开裂的巨响接连不断,船身四分五裂,碎片朝四面飞溅开来。
下一瞬,苏沉脚下骤然落空。
废物
眼见脚下船板随着碎裂之势向水中滑去,苏沉借力一蹬,腾身而起,踩住一旁打横漂浮的横木,才暂时稳住了身形。
还没松上一口气,几道破风之音擦着耳畔而过,苏沉几乎是凭借着直觉,猛地朝着一旁碎木板扑了出去,这才堪堪避开了朝他而来的几支暗箭。
循着暗箭方向看去,只见吴长复早已占据翘起的船尾顶端,正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负隅顽抗!”吴长复冷笑,再次朝着浮木上堪堪站稳的苏沉扔出暗器,“放弃吧,苏沉。你还能每每这般好运?”
苏沉此时已无暇回答,闪身躲到一块竖起的断板后,找寻着凌太傅的踪迹。
终于,在水浪中,他找到了那一抹紫衣。
万幸,被捆缚在桅杆上的凌念怀虽是动弹不得,却与那浮在水面的桅杆捆死了,整个人在水面上浮浮沉沉,看起来惊险,但应当暂时性命无虞。
……只要熬到下游的接应……
苏沉瞥了一眼下游的方向,在心里默默估算着水流的速度。
只是这一短暂分神,竟没察觉吴长复忽然鬼魅般出现在身侧。
苏沉手中长枪顺势横扫,恰好格开吴长复刺来的一剑,顿时火星迸溅。
“枪法不错。”吴长复道,“什么时候练的?”
苏沉紧抿着嘴,一枪递出作为回答,吴长复赶忙退开。一时间,两人就这么绕着那不断下沉的船尾躲避,腾挪。
吴长复进攻毒辣猛烈,一门心思将苏沉往水里逼。
同在潜邸长大,他最是了解苏沉的弱处。
他知道,只要苏沉入了水,便是任人宰割的废物一个了。而他水性极好,即便整个船尾入了水,他也是如鱼得水。
只是苏沉还是比他想象中难搞了些。
他以为苏沉早该因畏水而自乱阵脚,可对方却在短暂的慌乱后便迅速恢复原状,那气势汹汹的攻势又回来了。
何况那枪法?潜邸时苏沉可并不擅使枪啊……
“本事藏的够深啊。”吴长复道,“要不是在这渭河中央,我还真没有赢的把握。”
但这里是哪儿?渭河中央,沉船之上。
所以即便靠着拖延时间,这场仗,他也是赢定了。
眼见苏沉持长枪追来,吴长复冷笑再次抬手扔出袖箭,准备趁机拉开距离。
谁料苏沉分毫不退,翻身避过,长枪却顺势收至身后。
那枪杆贴着后背竖了起来,竟无比精妙地击中了方才避开的那枚袖箭。
“当啷”一声,那袖箭立时斜飞而出,在半空转了个方向,直直钉入了吴长复握剑的右肩。
吴长复闷哼一声,剑势一滞,脸上的从容终于碎了。
“在哪都一样。”此时,苏沉才终于回了他一句话,“杀你,还要挑地方?”
说罢抢步上前,乘胜追击,又是一枪刺出。
吴长复已无心再战,拼着肩伤咬牙向后一跃,落在船尾顶端,一把拔出肩上的暗器,鲜血顿时洇湿了衣衫。
他低头看了一眼染血的箭尖,忽然抬眼,目光越过苏沉,落向水中那抹浮沉的紫衣。
苏沉回头,心中警铃骤响。
不出所料的,只见吴长复手腕一翻,那枚染血的暗箭竟被他朝着凌太傅的方向掷了出去。
苏沉来不及细想,长枪已递了出去。
枪尖堪堪碰上那支暗箭,“当”一声脆响,箭矢偏了些许方向,擦着凌念怀的发丝落入水中。
只是这一枪递得太远。苏沉重心前倾,整个后背门户大开。
吴长复等的就是这一刻,顿时从船尾顶端一跃而下,趁着苏沉不及收枪回防时,一脚踹在他后背。
苏沉整个人顿时朝着水面载去,仓促间,只来得及在空中奋力转过身,便“噗通”一声仰面跌入水中!
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冷得他连呼吸都忘了。
他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可手脚在水里全无借力之处,反而沉得更快。
最后看见的景象是吴长复勾住一块断板,悬在空中冷笑。
口型分明在说:“去死吧,废物。”
然后,他的视野便迅速地暗了下去。
吴长复勾着断板,低头看着那没入水中的身影,还没来得及高兴,却又见苏沉缓缓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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