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卯不该说谢谢。”

    “爱不需要道谢啊。”

    自从生病后，傅霖璟也无数次的想当初不应该把沈卯留在国内，应该早早的抛弃一切去到国外，去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在那里可以顺利结婚，可以不用顾虑太多。

    但是，沈卯在国外听不懂别人的话会更觉得自己没用。

    抑郁症就是这样，这是一个听着很温和却只伤害自己的病。

    小时候的沈卯学会喊哥哥后，第二个词不是抱抱，而是谢谢，每次被喂了药和喂了饭，都会说谢谢哥哥，哪怕想让抱，也只是可怜兮兮的扒着他的腿扬起脸，摊开手。

    他弯下腰，一把将可爱小猫抱起来。

    得到的也是谢谢哥哥。

    爱是不求回报的，所以爱不需要道谢。

    傅霖璟听见这句话真的很感慨，不知道是不是把头发染掉的缘故，醒来的沈卯变得和之前不一样，就好像潜意识里想让自己好起来，所以做出改变。

    之前很多次难喂的饭，醒来后的沈卯开始自己吃了。

    尽管没有胃口，沈卯仍然在逼着自己变好，想要吃下食物，好像一只学不会拒绝的崭新猫崽，只要夹了菜，就会塞进嘴里，坐在椅子上捧着碗，温顺而又缓慢的咀嚼。

    “吃不下就不要吃了，等情绪再缓和一些，明天吃。”

    傅霖璟怕惊扰到他，语调小心轻柔，拿来纸巾去擦沈卯的嘴，“哥哥知道小卯想要变好，不想做累赘，可没人觉得可爱的小猫会是负担。”

    “我们慢慢来，不要着急。”

    看得出来沈卯从说他长了白发、哭过一场后就变了，但这种改变还是让他很小心翼翼。

    “哥哥，我帮你洗碗吧。”

    沈卯眼眶通红，因为哭过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脆弱，以前的睡衣套在身上都大了一圈，头发扎着低丸子头歪歪的，怕他拒绝，又说：“我想洗。”

    “我想和哥哥一起做家务……”

    傅霖璟看了他很久，点点头，带着沈卯一起洗碗，一起分担家务。

    只要让他有参与感，就不会再让他内耗自负的认为自己什么事都做不好，心境发生改变，一切都会变好的。

    洗完碗，沈卯主动吃了药，只有在自己洗澡的时候被拒绝了，因为有过前几次的经历，傅霖璟实在不敢让他一个人待在浴室里。

    水中溺亡的事件不在少数。

    所以他不敢。

    沈卯也不多说什么，知道哥哥是怕他寻短见，其实浴缸对他来说太小了。

    小到一躺进去，不出几秒就会被捞起来。

    如果要溺亡，他想选择大海。

    海那么大，跳进去不会被那么快找到，死亡率很高，而且大海特别像蓝天，跳进去就像被天空拥抱，就宛如走入自由，彻底与这世间的所有痛苦说再见。

    沈卯坐在浴缸里，掌心抓着浴缸里的泡泡，旁边那人正温柔的搓洗他的头发。

    “哥哥，我想去看海。”

    感觉到搓洗头发的那只手猛然顿住，沈卯转过头，“不是说什么都会答应我吗？哥哥，我们一起去吧。”

    海是个敏感词。

    今天上午情绪还那么激动，到了下午就开始出现这么强烈的反差改变，傅霖璟不傻，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沈卯的心思。

    大概是想让他放松警惕，然后慢慢的不知不觉独自走向死亡，之后又徒留他一个人。

    上次火灾是侥幸。

    这次选择大海了是吗。

    傅霖璟收敛住所有情绪，继续为他洗头发，不自觉的手有些抖，明白这根本不是好转的表现，这变好的迹象不过是迷惑性的回光返照罢了。

    “小卯怎么突然想看海了？”

    “小豹说冬天的海特别有意思，快要过新年了，我想去看看海，之后再去其他地方看花。”

    冬天的海怎么可能有意思。

    冬天不比夏天，去海边的人很少，而且海边风冷，如果不小心坠海，死亡率比夏季的死亡率要高的更多，因为坠入冰水中，人的体温会失温。

    比窒息先来的是刺骨的寒冷。

    天气慢慢转凉，再过不久就到年关的最后一个月，很快他们这里就要下雪了。

    “等雪化好不好？”

    傅霖璟不愿意带他去看海。

    “等雪化天气暖和了我们一起去。”

    沈卯陷入沉默，很久很久没有回应，长久的空寂之后，他张口忽然说：

    “哥哥，安乐死会疼吗？”

    沈卯，不要安乐死

    安乐死疼不疼。

    傅霖璟听见这话的时候心已经在疼了。

    合法的医疗安乐死分两步，最先注射强效镇定药物，人会快速陷入深度沉睡，意识丧失，最后再注射停止心肺功能的药剂。

    理论上来说，当事人在沉睡的状态下呼吸逐渐放缓停止，是不会感觉到剧痛的。

    但是也不可否认会不会出现医疗事故。

    如果出现注射不得当，人不会立刻失去意识，反而会出现窒息、内脏灼烧、浑身剧痛与痉挛，将会痛不欲生。

    安乐死会失败，会给人留下永久的残疾脑损伤，造成的后果将是不可逆的。

    要说疼不疼。

    当然是疼的。

    傅霖璟即便现在没有在做安乐死项目，却仍觉得心口疼痛难忍，问这话的时候，是不是真的没想过要活下去，是不是已经严重到活着是痛苦，已经在思考安乐死了。

    “小卯，安乐死很疼，所以你不要想那个，安乐死会让人很痛苦。”

    既然会让人痛苦，那为什么要背着他和别人聊什么所谓的安乐死项目呢。

    沈卯沉默不再说话，其实在那些日子里，他并不是每时每刻思绪都在放空，有时候他睡不着，但也会闭上眼睛装作睡着的样子。

    只有乖乖睡觉，哥哥的疲累才会缓解一些。

    可在睡觉的时候，他也会听到哥哥打电话，或者是和赵特助聊天，以及和心理医生咨询情绪缓解压力的方法。

    其中他就有偷听到什么安乐死项目。

    大概是心理医生问傅霖璟，安乐死项目早已准备好，如果不需要，药剂就会被回收，将会错过有效的注射时间。

    沈卯心里的难受仍然没有找到宣泄口，他总觉得是自己的缘故才会拖累了傅霖璟。

    洗完澡夜晚睡觉的时候，沈卯有意往男人怀里埋了埋，声音哽咽：“哥哥…”

    “我也…很、很想你……”

    这句想念说的太迟太迟。

    在被找到的那一天，他的思念就怎么也压制不住，很想告诉哥哥自己很想他，可是情绪崩溃的时候他说不出口话。

    现在，他想跟哥哥多说一点话。

    “哥哥也很想你。”

    傅霖璟没睡着，在被子中伸手将人往怀中带，在被子中掌心轻拍后背安抚，低头轻轻的在小猫眉心落下一吻，温声细语与他聊天，“等冬天过去了，哥哥带你去国外。”

    “国外有一个国家，那是一个永远不能离婚的国家。”

    “不想结婚…” 沈卯声音很低，他说不想结婚。

    “小卯是不是还在怪哥哥。”

    “不是…我太丑了。”

    沈卯每天都有照镜子，现在的他跟之前比起来憔悴了好多好多，瘦的再也撑不起来以前喜欢的衣服，瘦的好丑，原来他之前所追求的越瘦越好看，其实并不漂亮。

    之前他一直嫌自己胖，还觉得自己眼睛不够大，下巴不够尖。

    现在一瘦眼睛显大了，下巴也变尖了，整个人瘦了一圈，连他自己看着都觉得丑，所以也不想结婚，现在的模样太狼狈，太丑陋了。

    “哪里丑？”

    傅霖璟捏了捏他的腰，打趣，“小卯身上明明有很多肉，现在也很漂亮。只是小卯生病了，是生病的坏情绪蒙住了眼睛，让小卯看不到自己的漂亮了。”

    哥哥总是那么的会安慰人。

    沈卯鼻头酸涩，在被子里低着脑袋拱了拱，把自己的小脸紧紧贴紧男人胸口，小声呜咽，觉得哥哥真好，以后谁嫁给哥哥一定很幸福。

    傅霖璟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沈卯，就是养不熟

    哥哥对他的好是肉眼看得到的。

    沈卯想，如果他能和傅霖璟换一换的话，这结局会不会不一样，例如——

    他是哥哥。

    “小卯，该吃药了。”

    沈卯坐在客厅的落地窗边，正抱着一个枕头看外面的风景，准确来说是雪景，因为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天空开始下小雪了，飘雪落了满地，将万物铺了浅浅的一层羽毛。

    在吃药这件事上，他不闹一直很配合，虽然很苦吃了也难受，但如果能让哥哥开心的话，他就会乖乖吃掉。

    “还有两天，小卯就要过生日了。”

    傅霖璟蹲在他身边，看他乖乖将掌心的药吃掉，就着他的手含住杯子熟练吃掉后，伸手去摸他口袋藏的软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