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页
而那双碧绿的眼瞳正烧着诡谲的火,他在狂风中大笑,挥刀——
斩下了第一个景人的头颅。
滚烫鲜血喷涌而出,浇在煞白的雪地上,落了朵朵红梅。腥热血气冲散了阿萨留存的最后一丝克制,他挥刀狂舞,大吼道:“敕戎的勇士们!”
“杀!”
景朝的遣骑似乎完全没料到,疯子一般的敕戎先锋会赶在此时杀出,对了两刀便要回撤。他们的战马似是刚刚休整过,脚力更胜于奔袭一日的鸢部,纷纷溃败而逃。
阿萨卷起舌尖,一声凄厉的长哨划过火红晚霞。一面旗帜自追亡逐北的队伍中升起,尖锐的哨声不绝于耳。
景朝这边领头的,是一个忻州校尉,一听这动静立刻汗毛炸起,声音颤抖地招呼道:“回营,回去!他们在呼唤援……”
下一刻,一支羽箭贯穿了他的喉咙。
阿萨收回强弓,面上笑意更甚。
景人,果然如他预料的,散在草原上,只会比在雁门关中更像绵羊。一遇强敌,连个主心骨也没有,一击则四散溃逃。
“大人!中军到了!就在十里开外!”
“好啊,”阿萨的声音被大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回去传信……”
“告诉贤王,我要所有的援军!”
夕阳奄奄落下,天地又回到了夜晚的蛮荒辽阔,以至于,血腥四溅。
原野上战作一团,火光盈于睫,喊杀充于耳。景朝的大营前结了两层武刚车,堪堪挡住敕戎横冲直撞的兵锋。
骑兵勉强组织起来,结阵向敕戎侧翼发起冲锋,却终究失了先手,仓皇狼狈。
鸢部援军源源不断向战场涌来,定要冲杀下去,毕全功于一役。
夜色深浓,场上混乱一片,却有一个小队自始至终,趴伏在侧面的山岭之上,静静数着模糊的旗帜。
“一、二、三……这是敕戎的先锋。”
“后面还有三面!”
六部小王,看似倾巢而出,却没有杰亚的鹿旗!
数数的人悚然震惊,忙推了一把同伴:“回去报信!杰亚,还有另外两部,不在战场上!”
然后,他趴回去,注视着血肉横飞的战场——
鸢部轻疾,飞掠阵中如入无人之地,一击不破武刚阵还则遁走,绝不给阵内的步弓手以太多还击之机会。
而阵内步卒与阵外轻骑,一时之间也冲不垮敕戎先锋的骑阵,那几面象征各自小王身份的军旗,始终飘摇不坠。
双方一时瑜亮,战线展开彼此对峙之间,皆缺少一击破敌的手段。阿萨却并不焦急,向北望去,眼中略过一线幽绿的光芒。
他擦去手中滑腻的鲜血,向武刚车阵挑起一个笑容。
“你们完了!”
俄顷,大地隆隆震响,那几面军旗自渺远处飞驰向南。夜里看不清具体来人,但黑漆漆的军马与铁甲,宛若吞噬一切的浪潮,将要席卷而来。
伏在山岗上的前哨汗毛倒竖,连忙响箭预警,一线火把自身后彻然亮起,绵延闪烁。
凄厉的声响与亮光引得阿萨抬头,只片刻恍神,而一支景朝重骑刹那自斜里冲杀出来,席卷着奔入战场。
饶是阿萨生于草原,从未见过那叱咤中原的神策军,但他此刻却无比确定,这正是中原皇帝仰仗的那支骑兵。
神策玄甲!
“来得正好!也省得我们去找!”
他狂笑一声,口哨响过,顷刻分开队伍,让出了烟部的重骑。
两支重骑相撞,则浑不似方才的小打小闹,一时之间兵锋相交,血肉截断,四肢横飞,杀声与惨叫声不绝于耳。
玄甲虽武装精良,但敕戎部族的重骑也非浪得虚名,毫无胆怯之意。
雾白的水汽自人与战马的口鼻处冒出来,往往带着最后一丝生机遁入黑夜。断肢落在乌糟糟的雪地上,立刻又被下一匹奔驰的战马踏成肉泥。
而岭上的哨兵依旧等待着,直到,最后一支敕戎部族,也卷入了这场血肉模糊的搏杀。
不知自何时起,乌云尽数散尽,柔和清亮的月光自天幕落下,笼罩着炼狱一般的原野。阿萨满面是血,肩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刀,正钻心痛着。
那柄随他多年的军刀卡在敌人的骨头中,拔不出来,刀刃碎在了地上。他沉重喘息着,御马欲切出战阵调息换刀,不经意回过头,眼前却闪过一丝雪亮的白光。
不是敌人的兵锋,也不是澄澈的月光……
有一瞬间,阿萨近乎疑心,景人使了什么妖法。
深黑的天幕中划过白芒,似飞火流星,直冲月亮而去。一支响箭后发先至,撞在冷铁色的钢筒上,擦出点点火星——
下一刻,只听“轰”得一声乍响,不知是什么东西的铁家伙刹那爆开,刺目的白光照亮了半片天幕!
阿萨下意识闭起眼,却听背后两声金铁相撞的巨振。
武刚车阵自中间分出四个大口,黑龙一般的重骑自景朝的营寨中冲锋而至。
这些骑士人马具甲,手中所持不再是从前那过家家一般的钢刀和弓箭,而是一种……阿萨从未见过的兵器!
铁甲骑兵双手挥舞着一人多长的利刃,宽厚修长的刀背托着月光,刀尖挑着血色。冲着烟部最精良的重器冲锋而去,如同热刀扎进了油脂,顷刻间撕裂了糊烂的伤口。
鲜血喷向空中,再落下时。伤员已经只剩半截身躯,肚肠流了满地,抽搐着爬行两步,便再也没了声响。
腰腹间的甲片齐刷刷断裂开来,在那柄不知名的利刃之前,似纸糊一般脆弱。
更为恐怖的是,死去的骑士身边,还有半截切口整齐的马尸。
一刀斩下,人马俱碎!
阿萨目缩如针,嘴唇颤抖着连口哨都呼不出,只剩一句荒腔走调的嘶吼——
“玄甲军!我们中计了!”
信号筒炸开的闪光亮如白昼,就连许多夜不收都是第一回见。蒙期猛得握紧了弓,等待着梁稼的响箭。
草场中巡逻的戍卫自然也被吓了一跳,纷纷引弓警戒。王帐中正听讲学的摩月猛得起身,不管不顾要掀开毡帐向外窥探,却被徐飞策摁住了双手。
男人面色凝重,并不说话。摩月开口欲问,也被他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二人就这么在帐前安静地伫立了足足一刻,徐飞策方才松开压制摩月的手,恢复了八风不动的平静。
“景朝人在战场上的小把戏,这东西炸在半空中,大约是求援的。”
摩月却更紧张,有些哆嗦:“贤王……贤王能行么?”
徐飞策笑道:“若不是被我们敕戎的勇士打得溃退,景朝人为什么会呼唤驰援呢?”
摩月一愣。
“况且,我们的线报不是很清楚么?河东道的军队全部出动,哪还有多余的后援可给他们呼唤?”
“那……那不会是河西两道与卢龙道的合围么?”
“居延道自北绕行贺兰山的那支队伍受到白部频繁的袭扰,现在刚刚摸到阴山脚下。哪里来的合围?”
徐飞策声音淡淡,指着桌案道:“越是这种时候,您才越要镇定。倘若撑犁孤涂因景朝的小小举动而慌了神,又以什么令敕戎的勇士们信服呢?”
少年人喉间猛得滚动一下,拖着脚步又坐回座位之中。
“先生……教训的是。”
他低声道。
帐外远处,约约抱着弓箭,足足紧张了两刻钟。似乎风中的一点响动,都足够激起少年人的警惕。
埃莱则如常挎着刀,冷淡道:“外边战场上的事,你这么害怕做什么?”
“谁……谁害怕了!”
约约结巴一下:“我才没害怕……”
话没说完,他又被远处沙哑的咕咕声吓了个激灵。
埃莱哼笑一声,损他道:“恨狐而已,瞧给你吓得。”
夜风吹得有些冷,他缩了缩脖子,一扯约约的手臂:“走了,换班去……”
一声尖锐的箭鸣在二人身后炸响,埃莱还没来得及说完最后一个字,喉间便多了一支震颤的羽箭。
疼痛一瞬击穿了身躯,他抽搐着,在约约惊恐的目光中倒下。意识尚未消散,又是一支箭破空而来,刹那贯穿了约约的头颅。
二人齐刷刷坠落在白雪之上,滚热的鲜血喷薄而出,在寒夜中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气。
四面八方的戍卫一个接一个死在雨点般的箭簇之下,号角声乍响,留守三部的骑兵于黑夜中混乱集结,向王帐的台地靠拢,却来不及了——
四队漆黑蒙面的轻甲骑兵自角落中冲锋而至,如一片暗色的风暴,撕扯性命而来。
铜锣随着惨叫声震颤不休,徐飞策拖过一个慌里慌张报信的士卒,厉声喝道:“怎么了!”
“有人!有人袭营!”那人颤颤巍巍。
“是谁!什么时候来的!”
“不……不知道!”
温暖的帐内,层层白毛汗刹那爬满了徐飞策的脊背。他慌忙丢下手中装模做样的羽扇,胡乱套上从没用过的胸甲,颤声高叫:“给我备马!我……”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