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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SS在线 > 夜堰_长松献风【完结】 > 第116页

第116页

    



    欸嘿,杏皮水,好喝,嘿嘿,好喝。



    明大夫的内心os改编自张籍的《节妇吟寄东平李司空师道》最后两句,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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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傩祭(一)



    梁稼自然无从知晓隆盛堂中李堰与明树正盘算什么, 只是背过身接连打了两个喷嚏,才又坐正。



    面前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娘,正端着鹅黄朱砂与铅粉, 向梁稼面上涂去。大娘倒是不怕这位要扮武神的夜不收校尉, 一边涂一边念叨着:“娘嘞, 你咋这白, 怕是不用咋敷铅粉了。”



    梁稼不敢说话, 连呼吸都是轻轻的,生怕吹飞了这些妆粉。大娘却没这个忌讳,嘀嘀咕咕说这话,手上动作狂野,却下笔如有神。几炷香的功夫,梁稼一张干净的脸就被勾上了繁复的云纹和凤鸟纹。



    红黄二色自面中两点红日散开,一直延伸到额角腮边, 细细的线条弯曲着,百转千回勾勒出其人英挺的面容。眉毛斜飞入鬓,似烟似雾看不真切,唯有眉心一线红痕, 灼然醒目。



    “呀, 真俊呐,”大娘叹道,“睁眼看看。”



    两点金光骤然自眉弓下燃烧而起, 面上的一切色彩与纹路都在此刻淡去, 成了这双眼睛的陪衬。梁稼拦镜自照片刻,一反常态地注意起了自己的脸。



    他问出了这么多年扮武神以来,最幼稚的问题:“我这是不是,太花哨了一点?”



    大娘指一指旁边, 问道:“容妹子同我说,往年都是这么给你化,怎么就今年嫌花哨了?”



    她不由分说地收起妆奁,又去给梁稼束发裹平巾帻。其上堆珠花与金银片器,镜中光华闪闪,实在晃眼。



    梁稼被扯着头发,沉默闭上了嘴,不再试图和戏楼里专门给姑娘小子们勾脸的大姐大娘争辩。



    这傩祭原是汉时宫廷中祈福所用,由黄门子弟专门扮演。后来朝代更替,汉皇已是故纸堆里墨色浅淡的明日黄花,但傩祭却流传下来,随着陈朝的贵族们一起从长安北上,在各地军镇中开花结果。再到陈朝灭亡,每年腊月二十九,灵州各县的百姓们仍然会组织起盛大的傩祭,以祈福消灾。



    时至今日,灵州傩祭早就不似汉时,身披熊皮的方相氏早就换成了更具边镇特色的武神。那副四目金面却流传下来,扣在了贺拔云山扮演者的脸上。



    而扮演武神这么受人尊敬的差事能落到梁稼头上,还是因为前几任扮演者皆暴毙而亡,有战死的,有病死的。庙中大师看过,说贺拔将军命格尊贵,寻常人受不起如此福分,方得找个命硬不畏死的人,才不至于再害人性命。



    梁稼那时二十一岁,伤在肩背,只当自己再也开不了弓。心灰意冷之下,不顾明大夫和梅叔的阻拦,他接过那张狰狞骇人的金面,扣在脸上,只求贺拔将军赶紧显了神通,治自己个大不敬之罪,受了这条残破的性命去。



    却不想,贺拔将军似乎很满意他这个化身。也许是都长了一双金眼睛,也许是他战绩不俗。总之,梁稼这个武神一扮就是七年。夜不收从没人活过这么久,大家都猜,或许是贺拔将军庇佑。



    算上今年,是第八年。



    但愿明年,贺拔将军还能大显神威,庇佑灵州,也庇佑他。



    梁稼衔枚摩挲着古旧的金面,一抬手,扣在了脸上。镜中之人头戴金冠,面佩金面,黑红广袖大衫齐膝,外罩朱锦鸾鹿绣球纹裲裆,二指宽的铜错金躞蹀带勒出劲瘦腰线。



    后退一步,又可见暗红袴褶自膝盖垂散而下,露出靴子上翘的头部。



    大娘说得对,过去向来是如此打扮,只不过今年有心细细端详自己,方才发觉这扮相……



    华丽妖异,似仙似鬼,就是不似人。



    罢了……



    他摸摸金面,拎起铜弓铜剑入了列。四个同样覆面的人做侍从打扮,各捧一只博山炉,此刻正徐徐吐着烟雾。夜色中泛起桂枝兰草丁香与苏合香焚烧而出的香气,如梦似幻。



    上百人的傩祭队伍中鸦雀无声,只等最前掐算时辰的人敲鼓,方才行进。



    队伍最前是九个举着祭旗开道的木面人,其后跟着各式钟鼓锣管,皆佩半张描金木面。梁稼处在队伍的中后部,与锣鼓隔着农神与医神,农神佩银质豚面,医神佩银质鹿面。



    身后则是婚神与地神,掌管姻缘否泰与生长繁息。二位主神衣着华彩,面覆狐面与慈悲人面,身形修长婀娜,由两位高大的女子所扮。



    他们同梁稼一样,戴好面具入了傩祭的队伍,便再不能说话。



    日光渐渐隐于城墙之后,留下绸缎一般的深蓝天空,几缕纤云追月而行,夜风拂开了漫天星斗。



    酉时一刻,卜贞,小吉,当祭。



    占卜时辰的纱衣羽人将蓍草一把洒进面前小鼎中,一缕紫烟腾起,手中羊皮鼓震响。随行队伍两侧的蒙面力士纷纷点燃火把,执仗而歌,和起祭乐。



    古怪的乐声时而飘渺时而低沉,梁稼听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想着若是李堰在,说不定还能有点什么叫人长知识的说辞。



    队伍缓缓而动,如蜿蜒长龙,走上了灵武的街巷。今日不禁夜,家家户户顶着寒风也要将大门敞开,借着神灵的威严赶走厄运,迎接祥瑞。小童们在门口翘首以盼,又新奇又害怕,抱着父母兄姊的大腿藏起半个身子,偷偷看一眼,挪开眼,再偷偷看一眼,复挪开眼。



    往年梁稼只当没看见这群小鬼头,手中铜剑挥舞,面上铃铛轻颤,好一副高不可攀的威吓之势。但今日,他心情不错,又见小孩儿发丫上插着的松枝太过滑稽,不禁轻笑一声,两步踏到队伍边缘,精挑细选了一个看起来胆子最大的,突然俯身下去。



    黄金面和小孩贴了个脸对脸。如此惊吓之下,哪怕是胆子最大的小孩,也不免惊叫出声。但她随即缓过来,伸出小手摸一摸冰凉的金属,稚嫩的童声几乎淹没在喧天的祭乐中。



    但梁稼听清了,她说:“好漂亮呀!”



    ……没意思!好歹害怕缩回你爹娘怀里,算给我个面子呀!



    吓人不成,梁稼旋身回了队伍正中,博山炉吐出的香将他身形隐没起来,倒又像个坐云端的神仙了。



    他随着鼓乐声旋而起舞,裲裆上的鹿与鸾鸟霎时活了过来,于朱红原野上奔驰飞舞。烟幕中闪过丝缕金光,竟不知是剑锋还是面饰。耳畔金铃叮当,梁稼透过面具,环视着周遭来赶傩的百姓,恍然间生出一个念头。



    冬日,过年,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就连扮傩这等往年视之为累赘的活计,也多了个吓唬小孩的趣事可做——只是今年貌似不大成功。



    来年,来年一定选个胆子小的。



    他这样想着。



    只是烦请贺拔将军保佑,让我平安活到明年罢。



    梁稼八年扮傩,头一回戴着面具,为自己向武神祈愿。烟雾缭绕中,这一点愿望,也随着浩浩青烟卷进大风中,一路向西。不知几世几年,能否到达遥远的昆仑。



    但愿吧!



    在百姓的连绵不休的祈福声中,队伍行至灵武主街,五位神明挪开了面具,露出半张脸。梁稼唇间闪闪,正是那截银枚衔于口中。



    “往年队伍行进到此,扮神的人会将面具转开一些,露出自己的半张脸。”



    明大夫拄着杖,遥遥望着远处火光点点,向李堰解释道:“且不知中原与关中的傩祭是否如此,但灵州有这个习俗,说是为防神明过于高兴,全然附身到凡人身上,惊走了三魂七魄。待到傩祭结束,神灵归位,扮神的人就容易变成傻子。”



    李堰遍历道藏经典,也没听过这等讲究。不过细细琢磨起来,也有那么一点道理。



    “这傩祭从南城门口出发,是要走到北城门口结束吗?”他问。



    “这个我知道!”



    谭素明连忙举手,大声道。



    俩小孩正在避风处咔哧咔哧啃明丰眉带回来的糖葫芦,晶莹的糖衣粘在嘴角,碎琥珀一般。



    “哎呀,那你说说看!”明大夫道。



    “灵武南北向的大路拢共有五条,名字都怪得很,从西向东分别叫……”



    小孩倒腾了一阵,方才笃定:“赤骥,盗骊,白义,逾轮和山子。传说是从前朝留下来的名字……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如此古怪。”



    “咱们现在在白义路,傩祭的队伍从南城门出发,先要走过赤骥和盗骊,才能到此。再走完逾轮和山子,从北门而出。”



    明大夫摸摸他的头,问道:“你又不是灵武人,怎么知道这么些呀?”



    谭素明舔一舔嘴角的碎糖:“还是贺伯告诉我的,我都记下来啦!”



    李堰望着渐渐靠进的队伍,扯出一张巾帕叫他擦擦嘴。



    “这五条路的名字有来头,是周时穆王八骏中的五匹。传说这八匹马能日行三万里,为周天子至宝。晋时有人著书,给它们八个改了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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