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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纠正你一件事……冰上,不能跑马,蹄铁要打滑的。”
梁稼说完梦话,梦游一般起身,摸了一圈要找发绳:“你这人没,什么信用。我还是跟你去……”
李堰一巴掌给他摁在床上:“我今日又不走。”
梁稼真是困懵了,晕晕乎乎躺下,眨眨眼:“那你到时候,叫我。”
李堰没应声,只给他掖了掖被子,揣着刀端起空碗走了。
“所以,咱们要去叫梁大人吗?”谭素明问。
“我又没答应要叫他,”李堰笑着,“这冬天太累了,放他睡一阵吧。”
谭素明小大人一般叹气:“说的也是。过完年开了春,最迟二月十五,河还没化冻呢,梁大人就又得当值去了。”
“当值什么?他要出长城了?”
谭素明摇摇头:“这我哪知道呀,夜不收的行踪一向是秘密。我也就是按着一般军户猜的。”
李堰没再问,只是吸吸鼻子,翻身上马,冲小孩儿伸出手:“走了,先去盘渠。”
他们赶到时,贺绳正在大声嚷嚷训话,一见李堰,老头如临大敌,匆匆解散了河工民夫,寸步不离跟在身边,好像第二个董其风。
李堰无奈道:“贺工,咱俩是不是太近了一些?”
“近吗?”贺绳十分严肃,“明大夫差点在怀远把大家都吃了!我得引以为戒,您可不能再病了!”
李堰昏迷中发病,自然不知道那两夜有多么骇人,但谭素明却亲眼见了,现在忆起仍是心有戚戚。
小孩儿一张脸皱成了发面包子,弱弱道:“我觉得贺先生说得有理。您那次真是给大家都吓死了……”
药灌不进去针扎不进去,牙关战战拿自己的舌头当牛皮筋嚼。若不是梁稼硬给掰开塞了布进去,又一直守着,恐怕要满口血,舌头会不会断了也未可知。
“反正您去哪儿我到哪儿,灵武这边一切都好,您去回乐和怀远,我也跟着。”
贺绳郑重道。
董其风拗不过李堰,李堰也拗不过贺绳。
他想一想,倒觉得河工跟着也有跟着的好——至少田口勘察也多个当地人拿主意。
只不过这当地人也是个没有田地的木匠,贺绳不敢在此托大,另从民夫中挑了些老道的庄稼汉随行。
乡民们一听说自己能帮上李大人的忙,各个诚惶诚恐,恨不得从垦荒犁地交代到晒谷归仓。贺绳听着他们絮絮叨叨头都大了,李堰却掏出纸笔记得认真。
片刻过后,他从这七嘴八舌的话中拎出一点至关重要的信息——
开春后引水浇地不仅能洗刷盐渍,还能将地里的蝗虫卵泡死。
往年水渠失修,一些农户只能一担一担挑水浇地,洗不掉盐渍也泡不死虫卵。若是赶上个炎热干燥的夏日,蝗虫出洞大嚼特嚼,遮天蔽日。虫灾所过之处,几近绝收。
今年夏日虽也干旱,只是万幸去年冬天太冷,将虫卵冻死大半,才没酿成惨案。
“也兴许是,再祭蝗神的缘故。”
有人弱弱道。
“王小子,你别多嘴!”
为首的中年人扭头斥道:“这事儿不是过去了吗?!”
“什么蝗神……”
李堰此时停下笔,神色肃穆:“灵州到现在,还祭蝗神?”
作者有话说:
李主事严肃防治蝗灾中。
【之前写了520毛绒绒小段子,但因为520那天没有更新,也就没有作话可给我放段子。但大家好像不咋看某神秘大眼睛平台,遂搬运之,以后都在作话更新了】
河狸和猫头鹰都是夜行动物。
今天是人类世界的520,据说是情侣要一起过的好日子。
“什么520,没听过。”
梁咕把自己严丝合缝地卡在树洞里,蓬了蓬羽毛,像一颗毛乎乎的大松果。
“520就是5月20日呀,我在保育院里听人类说的,”小狸坐在自己的尾巴上,扬起头向上看。
它补充道:“人类说了,这天晚上要邀请心爱的人一起过。”
梁咕咂咂嘴,打了个哈欠:“我不是人。”
小狸小小声:“心爱的猫头鹰也行。”
再小的碎碎念也逃不过梁咕精密的耳朵。它竖起耳羽,脸上有点红,但幸好顶着一脸毛,也看不出来。
“那你要干什么去呀?”梁咕问,“我今天晚上本来打算去捉只小狐狸吃的。”
“狐狸好吃的,你吃不吃。”
小狸说:“可狐狸们也在约会呀,今天就算了吧。”
两只小爪子搭在树干上磨一磨,它诚心邀请:“我想请你去水边玩。我请你吃鱼好不好?”
“喜欢吃鱼的是我表哥,”梁咕一展翅膀,从树上优雅滑下。
小狸让出自己宽大的尾巴,让它踩着。
“我不喜欢吃鱼,也不想去水边把羽毛弄湿。我的羽毛不防水,湿透了很麻烦。”
小狸慢慢缩起来,看起来有些失望。
“但是,我去一下也不是不可以,”梁咕蜷起利爪,用肉垫踩了踩小狸的尾巴。
“你带路吧。”
夜晚的小河潺潺,被水坝堵起来的湖面安静极了。月亮照在上面,像个香喷喷的蛋糕。
“你还吃过这种人类的食物吗?”
梁咕收起翅膀,立在水坝边上,变回了绒毛松果。
小狸也没下水,甩干自己身上的水滴,贴在梁咕身边。
“没有呀,人类说我们不能吃这些,会得病的。但我闻到过,很香呀,真想吃一口。”
梁咕缩起一只脚藏在胸口毛里,眨眨上眼皮。
“嗯,我也想吃。”
小狸兴奋起来:“那咱们俩去保育院偷吃蛋糕吧!我认得路,今天是5月20号,肯定有人类会把蛋糕扔出来!”
“人类不是说会得病嘛?”梁咕提醒它。
小狸懊恼地摸摸自己的牙,胖墩墩的身子缩成一团,看起来比梁咕实心很多。
“那倒也是……”
“而且你不要再吃啦。”
梁咕伸出翅膀尖,戳戳小狸的肚子:“好肥美。”
小狸扭了扭,不满道:“什么叫肥美!看起来让你很食欲大增吗?”
梁咕眨眨下眼皮,收回翅膀,没再说话。
小狸黑豆豆的眼睛泛着光,突然大叫起来:
“人类说,要抓住一个人的心,首先要抓住一个人的胃。难道是,这种抓法吗!!”
人类好可怕!
梁咕自胸膛里发出一声颤颤的咕咕声,耳羽立起来,又塌下去。
亮银水面哗啦一声,有条小鱼摆动尾巴,惊碎了一池安宁。湖边细小的喧闹声尽数传到梁咕不对称的耳孔里。
好多甜甜蜜蜜的小动物。
梁咕在木头上磨了磨爪子,幸好它今夜不算饿。
夜风温柔地拂过羽毛,它又咕咕一声,向小狸的方向贴了贴。
“不想人类的事啦。看看月亮吧。”
蝗神
祭祀蝗神本是恶祭的一种。汉魏时受天人谶纬的荼毒, 经学家们将时时爆发的蝗灾与天子德行相联系,以至百姓奉飞蝗为天降神异,不敢扑杀剿灭, 只能烧香祭拜, 恳请蝗神收了神通。
陈朝大德四年, 西北与中原多地水利不修, 恰逢天大旱, 蝗灾席卷,朝野哀声不绝,坊间民议如沸,神都之内,有贵人不修仁德才使太一降罪的说法甚喧尘上。河东军镇趁此时扯出义旗,南下清君侧,终于将九州四海都拖进了杀人如麻、血流留成河的飘摇乱世。
待到刘家重整河山后, 二十出头的宣王上奏朝廷的第一件事,就是请绝除蝗神恶祭。后五六年间,各地州府县衙下了狠功夫清剿恶祭,摸索治蝗之法, 才渐渐将从前隔两年便要爆发的蝗灾控制下来。
却不想小小一个灵州, 除了回乐祭六天,灵武居然也在祭蝗神?!
“到底是怎么回事?”李堰面色幽冷。
那姓王的年轻人这才意识到说错了话,顿时低眉顺眼不吭声了。为首的老伯也堆着笑脸打个哈哈, 连忙道:“李大人别见怪, 王小子瞎说八道呢……瞎说八道……”
李堰完全不信:“贺工,怎么回事?你知道否?”
贺绳叹气道:“李大人,借一步说话。”
这借一步倒不是他二人要走,是叫周围随行的乡民退出五尺。李堰看着诺诺而退的众人, 又掏出了自己的纸笔:“你说,我记。”
贺绳一把捂住了他的笔尖,央求道:“李大人,李大人……你就当给我个面子。这事儿别往外捅,乡亲们都知道祭蝗是违抗朝廷,只是前些年赶上大灾,实在是杀不过来。”
老头花白的胡须轻轻颤着。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真到那种时候,总得有个心里头的倚仗,才能把日子过下去。他们毕竟没像陆家似的,为祸一方。您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吧。”
他的声音低且凄切,带着浓浓哀求。李堰不免有些不落忍,垂下眼睫,且遮去了眸中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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