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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知道李堰会走。什么带不带上他的……
从那黑洞洞的监牢里走出来的,只是一个形单影只的梁稼。
从没人带他走,他从许多年以前,就被留在这里了。
他轻笑着伸手,擦去眼角最后一滴泪,拍一拍哑巴:“走吧,我们回营。”
长风呼啸,梁稼伏在马上,带领哑巴无视荒原之上的沟壑,肆意疾驰。
他又是那个匿于黑夜的夜不收校尉了。
两片魂魄粘合在一起,拢起了一块红艳艳的小玛瑙。
心思密织之下,隐隐透出一点红。渐渐地,又隐匿起来。
直至,无影无踪。
作者有话说:
又是精神不大正常的梁哥呢
以一种,非常诡异的姿态,想通了(?)
完全跳过了小李喜不喜欢自己,直接开始分析合不合适了。
(可怕的实用主义者!)
念念
夜晚的军营训诫更严, 值守的夜不收见自家校尉匆匆而来,一脸沉郁神色,后半夜的困倦顿时惊飞得无影无踪。他接了勘合的令牌, 验过又低声道:“头儿, 可是那李秀月有什么打算?”
“无甚, ”梁稼瞥过一眼, 眼下绣着细细一圈红, 似吹了风沙迷眼。
值守张张嘴,犹豫着,还是道:“没几天儿就冬演了,我看您太累了,得多保重啊。”
他的眼睛亮闪闪的,正看着梁稼。校尉大人却抬起头,任由银白的月色淋了满脸满身。
“你且去吧, ”梁稼道,“今夜我来守。”
“可是……”
“没有可是,我来守。”
值守拗不过他,只能拎着刀, 一步三回头。西斜的圆月将梁稼的影子拉得很长, 于身侧清晰地划出分割其人的明暗,一半朗然,一半深灰。厚重的衣袍裹在身上, 他扶刀袖手而立, 静止不动。
像一尊亘古立于此的石雕,坚硬清寒。
枯草与碎石铺就的荒原上,唯有身后的一片营房闪着零星灯火。夜里的风没个定数,时疾时缓, 吹得衣角鼓荡不休,吹透了四肢。
麻木冰寒之间,梁稼只觉得心里安静,灰白的原野上空无一物,再也没了那些不当想的念头。
他一直立着,一动不动,直至晨光熹微,浩浩荡荡的朝霞喷薄而出,点燃了天边的流云,火烧一片。
深青蓝的夜幕渐渐褪去,新的一日,如往常一般到来。
你看……
梁稼对自己说。
吹吹风,就什么都好了。
寅时三刻,交接换班的应书揉着眼睛报道。一见梁稼,登时吓了一跳:“您……您!”
“不能是我?”梁稼抿了抿干裂破皮的嘴唇,舌尖尝到一丝血腥。
应书瞠目结舌,赶紧替下自家校尉,又低声道:“昨日您不在时,杨大人那边发来了赏赐,据说是李大人帮咱们请的,那夜抢修的功劳。”
骤然又听得此人,梁稼下意识轻皱眉头,掩去心下一点酸,问道:“抢修?”
“对,但不止发了六个人,”应书挠挠头,“所有去怀远的人都有,却是按抢修的名目发下来的。”
“别管什么名目,有赏就拿着吧,”梁稼道,“杨熹那么精明的人,总不可能错发了。”
去怀远盯人,本就是密令,就连一部分夜不收都不知道同伴突然消失是做什么去。杨熹此举,倒像是刻意把他们从此案中摘出来。
还有李堰……恍然间,已有近十日没见过他了。
也不知道这小子的伤寒与热惊,是否好了。
梁稼只觉得脑中乱纷纷,深吸一口气,松了哑巴身上的骑具,转身进了大营。
应书瞅着老大面上疲倦的郁色,也不敢开口再问,缩缩脖子,专心值守去了。
梁稼并没回房休息,反倒是取了张步弓。清晨的靶场空无一人,他挑了最远的射垛,抽一支箭,一点一点拉开了这张最沉最硬的强弓——自二十二岁后背受伤,骨骼肌肉粘连一片,他就不再开这种弓。
此刻,后背传来一阵轻微的痛,闷闷的,沿着伤痕一线快速蔓延,攀上肩头,直至胸口横斜的刀痕。
手臂因骤然发力而颤抖,却随即被稳住。梁稼轻轻呼吸着,胸膛几乎不见起伏。
百步开外,是拇指大小的一个小红点。
晨风扬起额角一点散乱的碎发,他眯起眼睛,待到清风吹不动之时,松开了捏着弓弦与箭尾的手。他特地没带扳指,感受着强硬的弓弦快速摩擦过指腹,透过硬茧,传来尖锐的刺痛。
弓弦震响,一箭穿云,势大力沉扎在了把心。
李堰那时歪着头,指着靶心问他,那一箭偏在哪里。
梁稼苦笑着,再抽出第二支箭。他只是突然有些后悔,当初不该教李堰学射的,这下好了,躲到军营里,都不免想起他来——
不过两三个月,自己的生活中,竟处处是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他摇摇头,不知想见什么,再引弓,第二支箭紧挨着第一支,落在了红心边缘。
靶子足够大,足够密密麻麻地扎进七八十支箭。梁稼宛如一架精密的机器,不知疲倦地重复着抽箭、引弓、放弦的动作。无论风止风起,下一支箭一定会挨着上一支钉上靶。许多箭羽不分彼此地交织着,好像要将射垛换个颜色。
指尖传来尖锐的剧痛,是弓弦割破了皮肤,勒进肉里。心却是静的,天地之间,只有百步开外的射垛。
梁稼近年甚少在靶场开弓,此时异状不禁引来了下属围观。那些或赞叹或讶异的窃窃私语随风飘散在耳侧,他只当听不到。
垂下头去看,第四个箭囊之中,孤零零躺着最后一支箭。
第八十支箭。
射垛上已是圆满的一片白色,再找不出半点空隙供它容身。梁稼却仍然引弓,再放弦之时,远处传来木头断裂的咯吱声。
最后一支箭劈开了第一支箭,正中靶心。
也算是,有始有终。
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僵硬的土地上,霎时失了红,只余下灰败的褐。梁稼盯着磨烂了的指腹,陡然升起一阵奇异的快意——如此疼痛,终于将他飘荡了一夜的魂魄,彻底安顿回了身体中。
他深吸一口气,将弓挂回原处,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离开校场的路。
“老大,你的手!”
于帛鸣低声呼唤道。
梁稼头也不回,只留下一句:“无妨。后日我不比弓马,靠你们了。”
人群骤然一静,似乎是全然没料到,校尉大人备演五六日,临了的关头,竟然弃了弓马。
“不对,太奇怪了!”
蒙期望着梁稼远去的背影,摩挲着下巴,啧啧称奇:“老大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于帛鸣挠挠头,看看钉满羽箭的射垛,答非所问:“哎,老大不比弓马,也有不比的好……”
这手射术,真拿去比试,岂非太欺负人了?
今年冬演不同以往,杨熹是真打算认真观演的。更何况,他手下还带着一溜儿神策军的精兵强将,少不得与边军切磋切磋。是以,杜衡作为冬演的总统筹,才一求二求,定要梁稼上场以助威势。
又因今年有太多外人在,方道虎便琢磨着多少讲点礼数,又吩咐着杜衡装模做样弄了一批请帖,要递给各位。
至于李堰那一份,自然是交给梁稼去送。
杜衡言之凿凿:“你同他那么要好,住得也近,顺手递了,就当帮我个忙!”
轻飘飘一张纸,折起来,压在手中却发烫。
杜衡可真会给他找事!若是两日之前,他还能大摇大摆送去。如今却……
梁稼沉沉叹息,肩背仿佛撕裂一般疼痛。仰面倒在榻上,一昼夜不眠不休的疲倦便席卷而来。屋外日头正亮,操练之声隐隐,他双眼失焦,头脑一片空白,只想——
等睡醒,还是得去找明叔看看,快到腊月了,真受了伤,未免耽误事。
至于那请柬……
罢了,送去就走,又不会少一块肉。
如此,他默默安慰自己。
再醒来时,已是午时三刻。操练声息止,反倒是伙房方向,噪声大作。
梁稼透过窗户望了望天色,抽出一段黑纱,梳洗整齐后蒙上眼睛,揣起请柬推门而出。
尽管有黑纱阻隔,正午的日光还是刺得人眼前发痛。梁稼扶着门,忍过乍亮的眩晕,呼出胸中一口浊气,便感到烧心的饥饿。
他幽魂似的摸到伙房,正正好赶上开饭。手下一个接一个将他让到灶前,伙夫看到他,笑得见牙不见眼。
“梁大人!今日可是新粮,您尝尝!”
梁稼眼前蒙着纱,于室内又隔着白茫茫的去死,自然看不清碗中盘中到底装了什么。只是这味道……
一个伙夫替他将饭食端到桌前,又道:“朝廷的援粮又到一批,前日送来拆开一看,可是吓了一跳!”
胖胖的伙夫摸摸自己滚圆的肚皮,憨笑着:“我都十来年没在冬天见过新粮了,往常朝廷分下来的粮食,一半是陈的,一半是烂的。今年倒是大变模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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