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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过去,这些伤本该痊愈无虞。梁稼早分不清这要命的疼痛是肌肉骨骼当真在痛,还是他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幻觉。
他僵硬地拢了拢衣襟,下马。
好在并不影响行动。
李堰正翻来覆去研究这一段地图。此地的沟壑横七竖八大咧咧地铺开,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暗沉沉泛黄发黑,像是垂死之人枯瘦的胸膛,印出一楞一楞的肋骨。
早在这张地图制成之初,梁稼便告诫过他,怀远的灌渠同回乐一样,都要从头修整。但依李堰自己判断,此地比回乐更棘手些——荒废的时间更长,连条像样的水道都挑不出来了。
但怀远县没有第二个陆家,县令程安识也算精明强干,他们好歹省去了与人斗心眼子的功夫。
不远处零星有几间屋舍,应是此地的农户,四周却不见有人外出活动。想来也是,如今农闲时节,寒风凛冽下,除了他和梁稼,还有谁能有这等好兴致在外闲逛……
他回头望向不远处的梁稼,才发觉此人今日仿佛被哑巴传染了一般。在阴天中扣着垂黑纱的斗笠,此刻正靠在战马一侧,微低着头一言不发,丝毫不见昨日意气潇洒的样子。
李堰合上地图,近前问道:“怎么了?”
梁稼被拉住小臂,算不上痛。李堰触他的动作一向轻柔,好像他是什么轻薄易碎的金贵物件。只是此等珍重柔情叫他浑身发紧,深感别扭。
他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却忍着没挣开——李堰这人自有一颗洞察万事的七窍玲珑心,又兼之倔强的探索精神……万不能被他瞧出不对劲来。
梁稼一张嘴又吐不出什么好话:“有空操心我,地图研究明白了吗?到底哪里是明渠?”
“大冷天的,我可不呲着牙乐,像傻子似的。”
“哦……”
李堰应了一声,脸上那点清浅的微笑渐渐消失不见。
也是奇怪得很,前朝所建的明渠看不见摸不着,大地皲裂干旱,今日天气阴冷,梁稼也沉默了一路……到底有什么值得他情不自禁笑起来的?
他搞不清梁稼更搞不清自己,又展开地图,向远方一指。
“渠口在东南十里,正是我们一早过来的地方。汉魏以来,此地至少有过三条数得上号的灌渠,卫渠、来阳渠和明渠。”
他神色不免严肃了几分:“可惜都荒废太久,目前没法分辨哪条是明渠……”
为什么硬要指名道姓挑出明渠来?
梁稼轻皱着眉:“知不知道的有什么所谓,随便挑一个挖了,不行吗?”
“行是行,”李堰解释道,“无非就是征调万八千人,从头开挖,只要粮食供得上,也不是问题。”
他看向梁稼,透过黑纱盯着在寒冷中黯淡着的金眼睛,缓缓问:“供得上吗?”
梁稼渐渐从这四个字中品一股子严厉肃穆的味道,李堰何曾在他面前有如此说一不二的架势?
这话听得多刺耳,他沉默片刻,却后知后觉地琢磨过味来——他在战场上不也是这副不容置喙的死人脾气?
此地就是李堰的战场,被自己一个外行人插嘴质疑,也难怪要不高兴。
但还没等他想出个辙来拐弯抹角服软,方才一脸严肃的李大神仙就破了功,抻着地图在简陋的河岸上低着头来回踱步,似是在丈量长宽。
看得梁稼眼晕不已。
俄顷,李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得破谜题的雀跃的光:“梁兄!我还得借你的人一用!”
寒风吹得人头脑发沉,梁稼此刻并没反应过来李堰要做什么,只愣了一刻,方才想到……
他怎么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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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堰的谋划并不复杂。明渠的渠口虽然早已堵塞难行,但毕竟还能被定位,抢修后也勉强能引水。如今黄河尚未封冻——既然后人已无法辨别出哪道灌渠整修的难度最小,就让河水亲自来解谜好了。
梁稼对这引水探渠的法子不置可否,只伸出手臂,捞了一把潮湿的寒风。
“安流,你运气不错,“他说,”要下雨了。“
二人快马疾驰,先到怀远县衙中向领了宵禁牌。程安识闻弦歌而知雅意,手书一封交给梁稼,叫他若有用得上怀远守军之事,务必不要客气。
梁稼接了手令与牌符,看着李堰笑眯眯冲程县令道谢。
程识安是个行事老道的,此刻却不知怎么,能被个小小八品主事谢得抬不起头来。
他琢磨着程识安的态度,冷不丁问:“回乐的事儿,你也听说了?“
程识安这下更不敢抬头了,扭捏着哼哼一句:“李大人能不能保佑灵州今冬平安无虞……”
怎么又是一个被诓了的?!
李堰木着一张脸,还没来得及以正视听,那头梁稼就代劳道:“若是你等诚心敬意,李大人自然垂青。”
程识安虽不至于像被陆家磋磨良久的回乐百姓一样拜服得五体投地,却也将信将疑地打了保票,请李梁二人放手去做,怀远上下全力配合。
眼见着天色更不好,二人匆匆谢别程大人,走出县衙。
好不容易在屋里暖和过来的四肢又遭寒风,疼得梁稼顿了一步,侧过脸,便见着李堰蠕动着嘴唇,仿佛有话要说。
身上难受,就难免压不住脾气。梁稼此刻哪有什么闲情逸致一点一点给他顺毛,扯过领子低声道:“这事儿听我的,你要犯倔,以后就别再叫我帮忙。”
“大家都当你是神仙,是个好事。往后你就知道这帮人有多难处,”他严厉了声色,近乎是在训斥,“还跟我摆脸,不识好人心……”
李堰应了一声,有些委屈:“我知道,多谢你。”
他此刻被梁稼拽着,脊背弯曲着并不好受,却不挣动,只凑近了说:“没和梁兄摆脸,永远不会。”
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生怕被外人听去了一般。
梁稼抬眼松手,“嗯”了一声权当答复。
他忍着腰腿关节处隐隐的酸痛,翻身上马:“走了,去怀远大营。”
作者有话说:
突然觉得,如果还魂是麻药的话,梁哥岂不belike那个随时在嚼桉树叶的考拉哈哈哈哈哈哈
这两天一直在琢磨他俩的动物塑,怎么第一个浮出脑海的居然都不是本地物种
祝愿各位读者朋友们国际劳动妇女节快乐,健康、快乐、自由的同时,在各自的工作学习岗位上发光发热,闯出一番天地。
大雨(一)
并上夜不收, 梁稼一共从怀远大营带走了七十人。没人乐意在即将大雨的天气中外出,这些怀远守军被征召地莫名其妙,心有不忿, 纷纷看向自家长官。
怀远的值守校尉哪里敢同兼有手令与牌符的梁稼扎刺?他二人虽同为校尉, 但梁稼的军职可是实打实拿命搏出来的。
若不是至今没找到能替他统领夜不收的人, 以他的功劳, 便早该入了刺史幕府做裨将参军去。
没了长官撑腰, 怀远士卒更不敢抗命。一群人垂头丧气地备马而出,跟随夜不收直奔渠口。
……
紧邻着未封冻的黄河,此地冷极。天色暗沉低垂,要将万物包卷。李堰探查一圈,终于找到一个适合开工的地方。他挽起衣袍下摆掖进腰带,手持木耒一跃至河床之上。
也不需再做号令,他招一招手, 夜不收与怀远守军便纷纷而下,踏上干涸的旧渠。李堰被一众人簇拥在中间,在冬日寒风中,自有不动如山的沉静气度。
梁稼尚不清楚李堰究竟如何收服了这群不情不愿的怀远守军, 但不用他插手却是刚刚好……
他低下头, 瞧见自己青筋暴起的手掌,需得紧握成拳,才勉强不会颤抖。他缓缓呼出一口热气, 下意识紧了紧衣领。
可惜, 衣衫中薄薄一层加棉如何抵挡得住由内而外散出来的寒气?
阴沉天色,古旧河道……天地交接之地黑云翻滚,缓缓送来冬日里第一声沉闷的雷。
是要下雨了。
梁稼仍呆愣在河岸上,任凭全身重量都倚靠在哑巴身上, 才勉强站稳。隆隆惊雷震动大地,西风拂面,带来不是此世间的潮湿冰冷。
心口最后一点温度也渐渐消散下去,大雨尚未到来,却轻而易举地将他淋湿。
他睁大一双眼睛,瞳孔却失焦无神。河床上的人模糊成一片昏黑的影子,好似十七岁那年的暴雨夜——他随队埋伏在大青山。
十里之外,一豆灯火被水汽氤氲开,影影绰绰瞧不真切,放肆的大笑与酒歌穿过如瀑雨幕剐蹭着耳朵。
徐飞策兴许正在帅帐中,搂着妖童媛女饮酒作乐……而他们,是来杀他的!
梁稼看着十七岁的自己撑着刀淌过积在河床中的水,随着年长的夜不收们向那顶华丽的大帐移动……
血液流过耳膜带来嘈杂的声响,万般慌乱中,梁稼听见自己泣血的哀鸣。
“别去!有埋伏!”
“回来……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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