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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籍这条路走不通,苏木便把目光投向农籍。他耗费不少心力,几乎跑遍青阳县周边大大小小村落,四处打听合适的少年。可每每和农户提起入赘商户这件事,对方脸上的神情,如同撞见什么污秽不祥之物一般,避之唯恐不及。
农家日子纵然清苦,心中却自有一份傲骨,自认身份高过商户,哪里肯把自家好好的儿子送去商户家中入赘?在他们眼里,这便是丢尽列祖列宗脸面的事情。
少数愿意松口的农户人家,无一不是家中已经赤贫,穷得揭不开锅,家中男丁众多,实在养不活,才咬咬牙,如同变卖物件一般,把儿子推出来,换取几两活命的银子。
苏木见过不少这般人家的少年,个个面黄肌瘦,身形单薄。每每看见,心中便酸涩不已。他心底存着莫大的顾虑,这些人一开始便是冲着苏家的钱财而来,眼下的温顺恭谨不过是刻意蛰伏伪装。倘若来日在苏家站稳脚跟,积攒够资本底气,还能不能安分守己陪伴雨哥儿过日子?只怕到时候要生出天大祸事。
士、农两类尽数筛掉,可供挑选的,便只剩下工籍与商籍。可商籍子弟,更是叫苏木头疼不已。媒人倒是格外热心,接连引荐不少青阳县周边村镇的商户子弟,年岁和雨哥儿相差无几,只是家境远远比不上苏家。
苏木活过两世,常年和各类人打交道,眼光毒辣,仅仅几番闲谈,便能看透这些少年骨子里的精明算计、重利薄情。那些人看向苏家的眼神之中,满满都是对苏家丰厚家产的垂涎,半分真心待雨哥儿的情意都看不见。雨哥儿心思单纯烂漫,若是落到这群人手中,怕是最后连骨头都要被算计干净。
苏木心中不喜,全部一一回绝,连再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在这之中,还曾闹出一桩叫苏木哭笑不得的荒唐插曲。
前些时日,媒人领来一名商籍汉子,身形魁梧,看着精神干练。苏木耐着性子,依礼和他寒暄交谈。谁料那汉子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落在雨哥儿身上半分,一双眼睛直勾勾黏在苏木脸上,挪都挪不开。
这些年苏木日夜操持生意,纵然操劳,却素来懂得调养身体,药食补养从来不曾间断。许是常年进补人参等药物的缘故,苏木明明已经三十四岁,时光却好似刻意遗忘了他的容貌,肌肤白皙温润,看不见太多风霜磨砺的粗糙,远远望去,竟像二十六七的青年模样。
尤其是他额间那一枚早年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孕痣,不知何时色泽日渐浓郁,殷红如一点鲜活朱砂,晕染在光洁的额角,衬得原本俊秀清朗的眉眼,平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昳丽风流。
那汉子全然不顾在场众人,竟直白开口询问苏木是否婚配,直言自己偏爱年岁稍长、成熟稳重之人。
彼时苏木正端起青瓷茶盏想要润一润喉咙,听见这番话,险些一口茶水呛得剧烈咳嗽。他手腕猛地用力,茶盏重重顿在木桌之上,砰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厅堂格外刺耳。苏木脸上红白交替,心底万千情绪翻涌,只觉得这辈子积攒下的脸面,在这一刻丢得一干二净。
一旁的雨哥儿死死咬住嘴唇,肩膀抑制不住地抖动,拼尽全力才没有当场笑出声。苏木狠狠瞪了他一眼,强压下心中的窘迫,连忙三言两语,把这位不着调的来客打发离开。
送走那人之后,苏木独自立在门廊之下,久久没有挪动脚步。晚风掠过庭院,吹动檐下悬挂的布帘,他站在原地,只觉得万般无奈。
商籍这条路行不通,苏木又把希望放在工籍。手艺人靠着一身手艺安身立命,大多踏实肯干,虽挣不得大富大贵,胜在心性安稳。苏木觉得这类人尚可,便拜托媒人引荐数位工籍少年前来相看。
奈何雨哥儿是个实打实的颜控,一连见过几人,全都入不了他的眼,苏木只能扶着额头苦笑。
后来农籍那边又传来消息,寻到一户口碑尚可的农家,家中儿子足足有五人,田地微薄,日子过得紧巴巴。苏木几经挑选,从中挑出一名模样周正俊秀的少年,心中暗自思忖,这一回应当能合雨哥儿心意。
见面相看之时,雨哥儿果真红了脸颊,悄悄躲在苏木身侧,伸手偷偷扯住苏木的衣袖,细若蚊蚋地低声说道:“木哥哥,这个人,生得倒是挺俊。”
苏木心中刚升起几分期许,谁料那少年性子刚烈,板起一张脸,梗着脖颈,断然不肯应下入赘一事,“大丈夫立身于世,岂能入赘商户折损骨气,这般行事,是要压弯男儿脊梁!”放完话,少年一甩衣袖,转身径直离去。
前前后后,相看的少年算下来不下十数人,兜兜转转,竟没有一桩能够谈成。为了雨哥儿的这亲事,苏木简直操碎了一颗老父亲的心。
渐渐的,青阳县城内的一众媒人,远远望见苏木的身影,要么急忙关上家门避而不见,要么干脆绕道远远躲开。人人心中暗自腹诽,这苏老板到底想要何等天仙一样的人物?嫌这个为人奸滑,嫌那个容貌粗陋,农家子弟又怕拖累,挑剔到这般地步,莫非要天上的公子哥下凡,入赘给他苏家不成?
苏木自然知晓坊间媒人们私下的议论,却也无暇顾及旁人如何揣测。为了雨哥儿往后一生安稳,不能草草将就。
思虑再三,他咬牙,决定去找青阳县名气最大、人脉最广的邹夫郎。邹夫郎在青阳县周边都吃得开,口舌伶俐,消息灵通,手中握有许许多多待婚男女哥儿的讯息。苏木特意备好一份厚重红封,里面整整十两雪白纹银,作为登门的酬谢,亲自登门拜访。
邹夫郎年约四十出头,保养得体,眉眼之间尚且残留几分年轻时的风韵。他拿起红封之中的银锭放在手心掂了掂,细长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抿嘴含笑打趣:“苏老板出手这般阔绰,整个青阳县,也找不出第二位像你这般疼弟弟的兄长。”
苏木脸上陪着几分苦笑,拱手道:“邹夫郎,就莫要拿我取笑了。还望您多多费心,帮我寻摸合适人选,不拘出身,只求人品端方,样貌周正,愿意入赘苏家,我苏木便感激不尽。”
邹夫郎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热茶,眼波轻轻流转,忽然压低声音,凑近几分:“苏老板,说起来,我手中还当真有一位难得的人物,就是怕,你不敢要!”
苏木心头猛地一跳,神色不由得郑重起来:“不知是何等人物?还请邹夫郎明说。”
“是一位秀才。”邹夫郎刻意停顿片刻,看见苏木骤然瞪大双眼,方才继续缓缓说道,“正儿八经考取的秀才,今年八月刚刚放榜,姓李,名唤文钰,乃是隔壁青川县人士,今年二十三岁,至于容貌……”
说着,邹夫郎转身从箱笼之中取出一卷人物画像,在桌面缓缓摊开。苏木心中满是狐疑,俯身凑上前细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画中男子眉目疏朗,鼻梁高挺笔直,身上虽是粗布衣衫,却掩盖不住一身清峻出尘的气度。画师寥寥数笔,便将那双眼睛刻画得淋漓尽致,沉郁之下,藏着一股不肯被命运打倒的坚定。
苏木心底猛地一沉,暗自叫苦,这般容貌,定然戳中雨哥儿的喜好。
可欣喜转瞬消散,巨大的疑云笼罩心头,他猛然抬头看向邹夫郎,语气不由得紧绷:“邹夫郎,您莫不是拿我寻开心?天底下哪里会有堂堂秀才,愿意入赘商户人家?莫非这位李秀才身上,有残疾隐疾,或是身患不治之症?又或是神智不甚清明?”一连串疑问脱口而出。
邹夫郎噗嗤一声笑出来,拿手中团扇,轻轻拍了拍苏木肩头:“哎哟苏老板,你这脑子转得也太快,凡事尽往坏处揣测。李文钰身体康健,四肢完好无损,头脑更是聪慧过人,不然何以考中秀才?只是……”,他脸上笑意渐渐敛去,轻轻叹了一口气,“只是家中拖累实在太重。”
接下来,邹夫郎便把李文钰的身世际遇,一桩桩一件件细细道出。
科举之途44
李文钰出身青川县一普通农家,家中排行老三,上头有大哥二哥,底下还有一个哥儿弟弟。一大家人省吃俭用,勒紧腰带过日子,倾尽全家之力供他读书,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盼望着他一朝成名,光耀门楣。
在婚事之上,李文钰向来心性挑剔,直至二十岁,方才定下一门婚约,对象是当地一户家境殷实的农家女子,原本约定,待他考中秀才,便择良辰完婚。
奈何天有不测风云。今年七月,李文钰去往府城参加院试,青川县境内突逢连日暴雨,山洪骤然暴发,好几处村落被洪水席卷吞没。
李文钰老家坐落于山沟低洼之地,首当其冲遭受洪灾。滔天浊浪奔涌而来,危急关头,全家拼尽全力,才把两个年幼孩童,一个两岁的男娃,还有个半岁的小哥儿,放进两只木盆之中推出去保命。李文钰的生身母亲死死攥住木盆不肯松手,就这样在汹涌洪水之中漂流两日两夜,才被下游的乡民救起。可其余亲人尽数葬送在了滚滚黄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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