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充实的烟火日子一天天流淌，苏木心里那一片被扯开的地方，在这样实实在在的忙碌与温暖里，一点一点地愈合着，虽然心底还留着浅浅的疤痕，可到底不再淌血了，过往的遗憾被岁月慢慢抚平。

    苏木也渐渐认识到，他是真正地彻底放下了。此后再听见任何与秦臻相关的消息，他的内心都波澜不惊，只当那是生命之中曾经路过的一位故人，有过一段交集，彼此陪伴过一段艰难的岁月，却终归各奔前程，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人生。

    临近除夕的时候，依旧有一个受秦臻所托的学子敲开苏木铺子的门，递上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银封，里头是二十两白银。

    苏木已经能够心安理得地收下这份银钱了。在他心里，这便是秦臻感念往日的照料与栽培之恩所给予的报答，干干净净的，再无别的儿女情长缠绕其中。他甚至还会热情地留对方喝杯热茶，端上刚出锅的卤味点心，语气随和，平静地问问秦臻近来的课业情况、府学的琐事，就像在打听一位远房亲戚的近况，坦荡从容，没有半分尴尬与疏离。

    当秦臻考中举人的消息传来时，苏木心中只有纯粹的激动与欢喜，他由衷地为秦臻多年寒窗苦读终有所成而感到高兴，眼角眉梢都是真心的笑意。还让雨哥儿包了两只新烤的脆皮鸭子和一坛自己酿的果酒，用油纸仔细包好，硬塞给那前来报信的学子，以示感谢。

    那份欢喜坦坦荡荡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缱绻与酸涩，没有嫉妒，没有不甘，只有纯粹的祝福。他是真心为秦臻高兴，高兴那个从前缩在青山村的少年，靠着自己的毅力与坚持，终于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不负多年苦读，不负韶华时光。

    秦臻中举的消息，苏木托往来行商之人捎信，传回了百里之外的青山村。

    消息送回青山村的那个午后，暖融融的春日日光洒遍村落，整个村子顷刻之间彻底沸腾。村口老槐树上栖息的成群麻雀，被村中此起彼伏的欢呼喧闹惊得扑棱棱振翅而起，黑压压一片掠过屋舍上空。这可是青山村建村百余年以来，第一位高中举人的子弟。

    全村男女老少欢喜得近乎失态，有的农户翻箱倒柜，搬出只有过年祭祀才舍得拿出来的铜锣，咚咚敲得震天作响；还有庄稼汉子奔跑在田埂之间，扯开浑厚的嗓子高声呼喊，“咱们青山村，出举人老爷啦！”呼喊声穿过田野，飘向远处连绵的群山。

    彼时秦臻尚在几百里之外的府城，并未衣锦还乡。可村长李毅，连同秦家宗族一众族老，没有半分怠慢，自发牵头筹措人手、凑集银两，大兴土木修葺秦家祠堂。

    族老们接连聚在祠堂议事，几番争论商议，有一位须发花白的老族老重重顿了顿手中拐杖，缓缓开口：“诸位想一想，当年若不是苏木，将绝境之中的秦臻救回家中，供他吃穿度日，出钱出力让他读书进学，哪里会有今日光耀门楣的秦举人？秦老爷？苏家这份天大的恩情，我们秦氏一族万万不能当做看不见。”

    一席话点醒满堂众人，众人纷纷点头应和。最后宗族议定，秦家祠堂修缮完工之后，顺带将苏家祠堂一并修葺得焕然一新，往后四时八节，香火永不间断。

    只因出了秦臻这一位举人，小小的青山村，在周边十里八乡之间的地位水涨船高。邻近村镇的百姓但凡提起青山村，言语神态之间，都带上了从前从未有过的敬重，路过青山村地界，也多了几分礼让。

    这份隔着千山万水的喜讯传到青阳县苏木耳中的时候，他正守在铺子后院的烤鸭炉边忙活。厚重的泥炉炭火正旺，果木炭烧得暗红，长长的铁钳握在掌心，他有条不紊翻动炉内悬挂的鸭子。金黄透亮的鸭身被炉火炙烤，细密的油珠顺着鸭皮纹理一滴滴坠落，滴落在通红炭火之上，发出一阵阵滋滋的轻响，浓郁的肉香混着果木独有的清甜，缓缓漫满整座后院。

    雨哥儿从外头一路小跑冲向后院，少年眉眼飞扬，手里攥着村里托人捎来的书信，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叽叽喳喳把信中所写的大小事一一讲给苏木听。

    苏木手上动作不曾停顿，静静听完整件事，嘴角缓缓浮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那挺好的，奶奶若是泉下有知，听见这个消息，定然也会满心欢喜。”说罢，他抬起胳膊，用袖口轻轻擦去额角沁出的一层薄汗，目光落回炉子里那只油光锃亮的烤鸭身上。

    炉火烧得烈烈腾腾，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裹着诱人的肉香。眼前的一切，真切、踏实，处处弥漫着滚烫鲜活的人间烟火。

    ——

    大盛朝一百四十八年三月，春风漫过田野，万物抽芽，雨哥儿已年满十六岁，虚岁十七。苏木如今的全部心思，便落在雨哥儿的终身大事上。

    依照大盛朝的礼制，男子、女子与哥儿年满十六，便算作正式成年。男子可行冠礼，自此可以议定婚约，独立承继门户，一身肩头就要扛起属于大丈夫的责任；女子与哥儿则行笄礼，礼成之后便可商议婚嫁，出嫁为人妻或是夫郎，为夫家生儿育女，接续家族香火。

    周遭和雨哥儿年岁相仿的哥儿，家中长辈早已托媒人寻访合适人家，早早定下婚约，至多等上一两年，便要择吉日成亲完婚。

    身处这礼教森严的世间，坊间流言口舌最是伤人，苏木纵有再强的本事，单凭一己之力，也拗不过整个世俗的规矩。若是雨哥儿的亲事一拖再拖，迟迟没有着落，免不了要被邻里街坊在背后指指点点，传出来的闲言碎语，足以损毁一个哥儿大半的名声。

    苏木心中把这层利害掂量得清清楚楚，深知入乡便要随俗，不能凭着自己心中的想法逆着世道行事。纵然心底万般不舍，看着朝夕相伴长大的少年一日日长成，也不得不静下心来，认认真真为雨哥儿斟酌寻觅一位稳妥可靠的良配。

    一日夜色沉沉，铺子里的活计尽数收拾妥当，苏木便在此时告知了雨哥儿。雨哥儿听完这番话，整张脸瞬间烧得通红，耳根一直红到脖颈。少年人面皮薄，哪里听得这种儿女婚嫁的话题，双脚在地上轻轻跺了两下，羞得转身便往自己卧房跑。

    苏木望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分明看见少年跑开之时，嘴角悄悄向上翘着，藏不住少年人听闻婚事时的羞怯与一丝隐隐的期许。见他这般模样，苏木悬在半空的心，稍稍踏实了大半。

    可是，说起给雨哥儿寻一门好亲事，苏木就觉着脑仁一抽一抽地疼。并非是他做兄长的眼界太高，故意拿腔作势百般挑剔，实在是苏奶奶临终之前的嘱托，沉甸甸压在他心底，成了一道跨不过的心坎。

    弥留之际，苏奶奶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他拼尽全力护好雨哥儿，保他一世周全。这一句临终嘱托，重逾千斤，时时刻刻刻在苏木心上。也正因这份嘱托，苏木从来没有打算将雨哥儿嫁去他人家。

    一来，雨哥儿双亲早早亡故，世上除了苏木，再无至亲依靠，他断然舍不得将弟弟交到陌生婆家手中。二来，两世为人，他太清楚这个世道之下，女子哥儿嫁人所要承受的万般苛待。雨哥儿心性赤诚纯粹，心思单纯，哪里懂得后宅之中那些阴私弯弯绕绕，若是落入那样的处境，只会被人欺负得毫无还手之力。

    雨哥儿万万不能嫁出去，思虑再三，摆在眼前的，便只剩下招赘这一条出路。

    招赘说起来简单轻巧，可放在大盛朝的世道之中，却处处皆是难处。士农工商，商籍排在四民之末，就算是面朝黄土辛苦劳作的农户，心底也隐隐看低商户三分。

    苏木靠着一手炸卤与烤鸭的好手艺，在青阳县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日日客源不断，营收十分可观。可商籍这个身份，就如同一张撕不掉的符咒，牢牢贴在他与雨哥儿的命盘之上，处处受人轻视。

    雨哥儿自小跟着苏木长大，日日周旋在灶台与账本之间，一双手拨起算盘珠子来干脆利落。他心思活络通透，手脚勤快麻利，打理买卖更是天赋出众，往后定然是要继承苏家这份铺子产业的。

    可越是这般，挑选入赘之人，便越发棘手。

    苏木第一个便把士籍人家从备选之中彻底划去。寒窗苦读十数载的士子，所求便是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和商户结亲，在他们眼中已是辱没读书人的斯文体面，更不要说让家中子弟入赘商户，这几乎等同于将多年苦读的圣贤书踩进泥土，是整个家族都无法接受的奇耻大辱。

    纵然有个别家境贫寒，连束脩都拿不出来的穷秀才，迫于生计愿意低头，苏木也万万不敢接纳。两世浮沉，他见惯世间人心反复，看得通透无比。这类人大多把富庶的商户当做向上攀爬的踏脚石，借着苏家的银钱供给自己继续科考，等到一朝登科飞黄腾达，第一件事，便是急于抹去自己曾经与商户结亲这段不光彩的过往。

    世间常说上岸先斩意中人，若是真到那一步，雨哥儿便是那个被舍弃的人，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连一处可以申诉冤屈的地方都寻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