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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木连忙稳住身形,反手握住奶奶干枯瘦削的手,轻声安抚:“我没事,就是走得久了,歇歇便好。”
苏奶奶却只是连连摇头,鼻尖发酸,嗓音压抑颤抖:“都怪奶奶没用,拖累你受累……若是……”
话说至一半,便堵在喉头,化作细碎压抑的抽泣。
苏木心头微暖又微酸,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抬手用袖口轻柔擦去奶奶眼角的泪水:“奶奶别胡思乱想。您看,今日进山的药材、板栗全都卖完了,换了不少银钱。我还买了不少东西,明日就给您和雨哥儿熬骨头汤补身子。”
听见孙子有了进项,还惦记着祖孙二人,苏奶奶心里顿时一片熨帖,她颤抖着手紧紧握住苏木的掌心,指尖细细摩挲,满眼心疼:“我的木哥儿,又瘦了好多……”
“我先回屋歇一会儿。”苏木轻声道,“晚饭您和雨哥儿先吃,不用等我。”
他此刻浑身酸软无力,若是再不歇息片刻,怕是连站立的力气都无。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进里屋,几乎是一头栽倒在床上,连鞋子都顾不上脱,便沉沉睡了过去。
粗糙质朴的土布床单贴着肌肤,带着白日阳光晒透的暖意与淡淡尘土气息,于此刻筋疲力尽的苏木而言,便是世间最安稳舒适的归宿。
苏奶奶静静立在床边,低头看着孙子瘦削单薄的侧脸,看着他磨破边角的草鞋、沾满尘土泥点的裤脚,看着他肩头被背带勒出的深深印痕,积攒许久的心疼与酸涩终于压不住,泪水无声滚落。
她小心翼翼替苏木脱下鞋袜、盖好薄被,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他熟睡,随后才轻手轻脚转身走出屋门。
来到灶房,苏奶奶俯身翻看背篓,看见里面整齐摆放的大骨、板油、陶罐、新鲜蔬菜,便知苏木口中所言不假,板栗确实尽数售空,心中愈发宽慰踏实。
她将烛台、灯芯、食材、陶罐一一取出,分门别类收拾妥当,摆放整齐。
随后她舀水下米,准备做晚饭。为了节俭度日,白米里掺了少许糙米,粗细搭配,既能饱腹,又不至于太过耗费细粮。
待锅中米粥熬至七分熟,米粒彻底开花、汤汁浓稠绵密,苏奶奶将提前洗净切碎的野荠菜撒入锅中。临出锅前,她取来两枚鸡蛋,在碗沿轻轻磕破,金黄蛋液搅匀,细细淋入沸腾的粥中。
滚烫粥汤瞬间烫出细密如云的金黄蛋花,与翠绿鲜嫩的荠菜交织相融,清清淡淡的香气袅袅散开,质朴又暖胃。
见苏木依旧睡得沉稳,苏奶奶便将他那份粥盛进陶锅,盖上木盖,稳稳放在灶台余热之上温着,保证他醒来依旧能吃上热饭。
随后她抱着年幼的雨哥儿,祖孙二人慢慢用了晚饭。
雨哥儿年纪虽小,却能吃软烂温热的粥食。小家伙乖乖窝在奶奶怀里,小口小口吞咽,吃得香甜满足,时不时发出软糯的咿呀声。
苏奶奶一边细心喂着幼孙,目光却一次次望向里屋,满心牵挂熟睡的苏木。
邻里生活26
苏木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熟,无梦无扰。再次醒来时,天色已然彻底漆黑,夜色沉沉笼罩整座山村。远山近林尽数融进浓稠的墨色里,四下寂静无声,唯有村落深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犬吠,转瞬便被夜色吞没,更衬得苏家小院清幽静谧。
他恍惚愣神片刻,才缓缓回过神,认清周遭熟悉的小屋。深度睡眠褪去了大半疲惫,却依旧浑身筋骨酸痛、发软无力。白日翻山赶路、负重奔波积攒的疲累,沉沉滞在四肢百骸里,稍一动弹,便是满身酸软沉钝。
他缓缓撑着床板坐起身,老旧木床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响动,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屋外漆黑一片,唯独灶房方向透出一缕柔和光亮。是今日新买的烛台。
烛火稳稳跳动,暖黄微光穿透夜色,透过竹帘缝隙洒落进屋,在泥地上投下细碎斑驳的光影,昏暖安宁,一点点熨帖着简陋小屋的清冷。
苏木心头微动,起身穿鞋,缓步走出里屋,来到灶房。摇曳烛光将他清瘦挺拔的身影拉得极长,静静映在斑驳的土墙上,安静又孤宁。
木桌上,温热的陶锅静静摆放一旁,碗筷整齐置放。苏木掀开木盖,温热的粥气扑面而来,荠菜的清鲜混着蛋花的醇香,暖香袭人,驱散了深夜的微凉。
他盛上满满一碗热粥,坐在灶前小木凳上,慢慢低头吃了起来。
米粥熬得软糯稠厚,米粒尽数化开,入口绵密即化,每一口都夹杂着嫩滑蛋花与清爽荠菜。简简单单的粗茶淡饭,却带着最治愈人心的烟火暖意,温柔抚平整日奔波的疲惫。
烛火静静燃烧,灯芯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轻响。灶膛残留的余烬泛着点点微红,源源不断散出细碎暖意。
屋外夜色静谧,秋虫远近错落唧唧鸣唱,声声悠悠,衬得小院安宁又温柔。
就在这份难得的平和之中,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动静,打破深夜寂静。
苏木瞬间敛去松弛,神色微凝,抬眼透过半掩的灶房门朝外望去。常年在山野谋生、步步谨慎的性子,让他哪怕身处自家院中,也从不会彻底松懈分毫。
两道晃动的火光由远及近,是夜里行走的火把,在漆黑山道上明明灭灭、摇晃不定。
紧接着,苏有酒粗哑洪亮的嗓门响起,裹挟着浓重酒意与难以掩饰的亢奋,隔着夜色传进院中:“春梅!开门!大好事!天大的好事!”
苏木放下手中碗筷,抬手轻轻吹熄烛火,瞬间隐入昏暗,安静观望院中的动静。
片刻适应黑暗之后,院中景象清晰落入眼底。
赵春梅趿拉着布鞋匆忙跑出屋,衣衫歪斜、鬓发散乱,语气带着急切焦灼:“成了?亲事敲定了?”
“成了!彻底敲定了!”
苏有酒嗓音拔高,满是张扬的喜气,几乎是高声嚷嚷:“下月二十六!黄道吉日!孙家当家亲自挑的好日子!”
他身后,苏盛手持一支火把静静立着。夜色虽暗,看不清真切神情,却能看出他步履轻快、身姿挺拔,火光摇曳落在他脸上,隐约带着几分舒展笑意。积压多日的烦闷、委屈与忐忑,一朝尽数散去,少年心底的松弛与雀跃,藏都藏不住。
三人快步走进堂屋,屋门没有关严,缝隙间断断续续飘出几人的谈话声。
“孙家当真松口了?聘礼怎么算的?”赵春梅尖细的声音迫不及待响起。
“何止松口!今日当场过聘!”苏有酒拍着胸膛,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响,语气得意又畅快,“十二两银子聘礼!还给孙家姑娘备了银簪、银耳坠,样样齐全!我苏有酒的儿子娶亲,绝不能寒碜!”
他豪气十足地吩咐:“盛儿的喜酒必须办得体面!先摆十桌……不妥,直接十五桌!把村里有头有脸的全都请来,热热闹闹办一场!”
赵春梅听见单单聘礼便花去十二两银子,还额外添置首饰,心头顿时涌上满心不悦。
早前说好的聘礼本只需八两,如今平白多支出四两,又添首饰花销,前后足足多出不少银子。她活了大半辈子,连一支正经银簪都未曾拥有,如今却要大把银钱花在未过门的儿媳身上,心中又酸又妒。
可早前正是因为她赌气,才闹出这一连串风波,害得儿子亲事一波三折、一再延期。此刻见丈夫、儿子满心欢喜,亲事终于落定,她心里再有不甘,也不敢当众反驳扫兴,只能硬生生憋下满腹怨气。
堂屋内,苏盛迟疑的声音轻轻响起:“爹,这次前后折腾下来,花销……怕是不少。”
他心知此番风波拉扯、反复周旋,为敲定亲事家里足足耗去近十六两银子,心中难免愧疚不安。
“你放心!”苏有酒嗓门陡然拔高,底气十足,似是故意说给全院、乃至全村人听见,“有爹在!爹娘定然给你把婚事办得妥妥帖帖、风风光光!”
经历此番波折,他更是牢牢打定主意,一定要稳住儿子,再也不能让父子二人离心离德。
话音落下,赵春梅压抑的怨毒低声响起:“说到底,全都怪那个扫把星!若不是他天生带克、祸害咱们三房,盛儿的亲事早就顺顺利利定下,哪里用得着拖到今日,平白浪费这么多冤枉银钱!”
“行了!”
苏有酒出声打断,语气却毫无严厉责备,反倒带着尘埃落定的松弛与大度,“今日大喜,不提这些晦气旧事。只说吉利的!明日我便去请赵木匠,过来打制新房家具,样样备齐!”
灶房暗处,苏木静静端坐,眉眼清淡无波,面上不见半分起伏,唯有握住粗陶碗的指尖,悄然微微收紧。
堂屋内的说笑声、低语声渐渐淡去,不多时灯火熄灭,人声沉寂,整座小院重归深夜的静谧寒凉。
苏木这才轻轻吐出一口胸腔浊气。苏盛的亲事,终究是彻底落定了。
这意味着,苏家三房纠缠许久、风波不断的最大一桩心事,终于尘埃落定。也意味着,往后三房所有家长里短、祸福纠葛、吉凶因果,尽数与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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