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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奚静静望着阿福,心道这是踩了什么狗屎运,遇到两个这样好的人。
阿福摸不着头脑,举起手在元奚眼前挥了挥:“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没事,刚刚在想事情。”元奚回过神来,“我不饿,我刚刚去了太妃宫中,你留着吃吧。”
许是白天发生的事太多,元奚一整晚都没睡好,一直做各种光怪陆离的梦。
他半夜噩梦惊醒,又忍不住偷偷流泪。他蜷缩在龙床上,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唇,任由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枕头。
此刻,心里反反复复,只剩下最卑微、又最奢侈的念头。他真的太想、太想回家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宫中晨鼓便把浅眠的元奚惊醒。
他眼底都有一层淡淡的青黑,脸色憔悴,眼睛红肿。
阿福早早进来伺候他梳洗,见他状态差到这种地步吓了一大跳:“呀!陛下,您这是生了什么病!若是实在身子不适,今日便称病免了早朝吧?在殿中歇息会儿。”
元奚闻言,无力地摇摇头。
他不能缺席早朝。
一路他都像踩在云端,在空中飘着一样,终于踏入太和殿,百官分列两侧,上首龙椅旁,一袭朝服的蔺承叙端坐其上。
男人面目冷峻,墨色朝服衬得他愈发冷冽,锐利的眼眸一眼便看向姗姗来迟的帝王。
只一眼,他就愣住了。
一日未见,少年脸色苍白如纸,眼底乌黑明显,显然昨夜又未睡好。风寒未愈,整个人都透着种摇摇欲坠。
最重要的是,他眼睛发红发肿,满目脆弱破碎。这得是哭了一夜的程度。
试探他?
元奚垂着眼走上台阶,不敢抬眸直视,安分守己地坐到冰冷的龙椅上。
他忽然感受到一股直勾勾的目光,他连忙低下头,让垂落的发丝遮住了自己红肿的眼。
太丢人了,他都这么大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哭。
蔺承叙此时才收回了视线。
他本想斥责元奚姗姗来迟,可方才入殿时,见少年垂着发,眼尾发红,像受了惊却强撑体面。
蔺承叙本已到嘴边的冷语一顿,见人状态都这样了,只能作罢咽了回去。
百官静默了一会,见上头两位都没有说话,左侧列中,一名中年武将率先出列,恭敬弯腰一礼,启奏道:“臣启陛下,近日南边军营暴雨不断,积水难消,钱粮赈灾滞缓,恳请陛下下旨,派人调查地方县令。”
说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龙椅上的帝王。而元奚的目光偷偷瞟向了摄政王。
其实名义上是帝王听政决断,可实权尽在摄政王手中,百官看似是在请帝王定夺,实则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蔺承叙的态度。
可蔺承叙用手撑着头,意外的没吭声。
元奚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依照着原著里仅剩的记忆道:“军营钱粮乃是重中之重,不可懈怠。准奏,择……监军御史南下巡查。”
没想到话音刚落,立刻有另一名官员出列对帝王施压:“陛下圣明。只是需品阶匹配,才能镇住地方县令。臣以为,此等大事还需摄政王斟酌定夺人选。”
言下之意,便是陛下,你怎么能用自己流派的人,此事该为摄政王决定才对。且摄政王才是手握兵权之人,合该有话语权。
元奚咬紧了牙,也不敢对此不满,这人他认识,寒门武将之首,摄政王给了他权位,他便一心效忠。若是敢反驳,便是刚愎自用、年少轻狂。
可明明是摄政王自己不吱声,怎么倒成了他的问题了?
不少朝臣纷纷附和,架得元奚不上不下的。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但很沉稳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朝臣的声音:“臣以为不然。”
众人又洗刷刷侧目,看是哪个不怕死的,敢当场压摄政王一头。
一瞧,出列的是前朝老臣,鬓发半白,端的是一拍清正风骨,乃是先帝托孤老臣,也是为数不多一心想维护帝王皇权的老臣。
那老臣躬身而立,声音掷地有声:“陛下临朝已久,熟稔朝纲章法。调查官员人选,陛下自有考量。按朝堂治法,君为核心,常言道‘君出令,臣奉令’。尔等觉得,是与不是?”
这话只说起祖制礼法,明里暗里护着皇权,哪有人敢接话是句不是,那便是违背祖训,不配为官。
果不其然,方才附和的几位朝臣,面色尴尬得很,没人再站出来接话。
元奚心中流下宽面条泪,心里一暖。没想到这个小皇帝还是有人支持的,看来,至少不是孤立无援的处境。
害,就是苦了原主了。可惜。
蔺承叙今日奇了,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过,看着朝堂暗流涌动,只听着。
他又看向龙椅上一副安分守己样子的帝王。明明被群臣当众讽刺,却还是温顺得过分。
但这样的人,在皇权斗争中是活不下去的,有权才有话语权,只是可怜生在帝王家。乖得可怜,也倔得可怜。
方才元奚通红的双眼又浮现在他脑海,瞧着可怜巴巴的。
他本不是会心软的人,往日最厌恶这种哭哭啼啼的人,恨不得一剑杀死才好。
可今日却不一样……这种感觉又说不上来,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不讨厌。这才是他至今没有出声,想看皇帝会如何应对的原因。
……
经老臣出言制衡,群臣不敢再明目张胆说什么蔑视君权的话,转而换了话术。
“臣还有一事启奏陛下。近日边关粮草部分账目存疑,此事事关边关安危,臣斗胆请陛下当庭核对细则,明示处置。”又一名户部官员出列。
这是来上难度了。元奚垂着眼,再次看向摄政王那边。
账目繁杂,牵扯极广,寻常任何人都难以当场核对完,更何况是什么都不懂的元奚。
这人明明是外戚、太妃的亲人,却全然不顾他死了之后太妃会如何,还想当众为难。
摄政王刚好用手撑着太阳穴的位置,挡住了视线,看不到神情。元奚握紧手,心底难免慌乱。
完了,这人一定是故意的!刻意找难题当众逼他,想看他失态,显得昏庸无能。
难堪与无措挤压在心底,他本就昨夜刚哭过,心绪不宁,此刻难免又情绪上来,险些要落泪。他只能抿紧唇,努力把泪意憋回去。
元奚失语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那老臣的职位也管不到这类事,亦不会再当庭站出来……
元奚深吸一口气,打算硬着头皮拒绝此事。反正他已经是傀儡了,再傀儡一点也没人会有意见,不过是想捉弄他一下罢了。
他刚要开口,耳边忽然传来低沉的声音:
“边关军备账目需层层报备,况且昨夜已连夜核验完毕,不必再费功夫。”蔺承叙语气平淡,没有偏袒的感觉,却是真真切切挡下了逼问与为难,
“户部无需当庭追问细枝末节,后续账目明细,会统一誊抄递呈于陛下。”
摄政王一开口,无人再敢置喙一句。
殿内鸦雀无声,那户部官员僵在原地进退两难。他本是太妃外戚,自持身份,却万万没料到,一向放任群臣制衡帝王的摄政王,今日竟会为他开口。
他心中难免生出惊疑。今日的摄政王,太过反常。
老臣站在队中,也跟着暗暗松了口气。这才对嘛,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
现在这个局势,他这种保皇派最难当了。
元奚听了这些,茫然地扭头看去,恰好看见蔺承叙侧脸线条冷硬利落,鼻梁高挺,周身气场仿佛写着生人勿近。
周遭声音尽数褪去,心中只余一片纷乱。
蔺承叙……是在帮他?
一炷香后,无人再启奏,元奚身旁大太监立马有眼力见地喊了句:“退朝——”
百官齐齐俯首,跪拜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洪亮整齐的朝拜声响彻大殿,可里面有几个是真心的,就不得而知了。
元奚维持着帝王该有的姿态,抬手道:“众卿平身。”
礼毕,百官依次退朝,转瞬之间便空旷下来。
元奚正想起身,背后一道低沉的声音叫住了他:“陛下,留步。”
元奚顿在原地,心中警铃大作。
蔺承叙踏到丹陛之上,一身玄色服饰显得他气场更冷,步步逼近。
元奚坐在御座上一动不敢动。难道是露了什么破绽,被心思缜密的蔺承叙察觉到了?
“陛下近来愈发爱哭。”蔺承叙负手而立,“临朝理证心神不宁,遇事怯懦惶然。你身为天子,何来这么多敏感的情态?”
闻言,元奚只觉得他是察觉到了什么端倪。他是在试探?在怀疑?
若是被蔺承叙发现,这具帝王躯壳里,早已换了一个灵魂,他会死无全尸。
“朕……朕只是,只是……”
蔺承叙盯着他藏不住的慌乱,毫不留情的斥责道:“帝王当有磐石般心性,不以物扰,不以事惶。否则何以安万民,坐这龙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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