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寻握紧拳头，却没有像父亲期望那样张口说话，还能说什么？说再多都是失败的借口。

    “你知道江家是什么人家吗？满门忠烈。”父亲说这话像是惋惜，眼里藏着对过往的无奈，“他父亲殉国，母亲战死。而伯父现在是帝国元帅，他自己十五岁就能打出那种水准的操作，你告诉我，许寻，你拿什么跟他比？”

    “……我明年还会再参加。”

    “明年？明年他也在，而且你永远比他大一岁，可你现在连他的尾灯都摸不到。”父亲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许寻，我不希望许家再被江家压一个时代了，你懂我意思吗？”

    许寻可太懂了。

    从他有记忆开始，父亲嘴里就挂着江家那个小子。那个名字像一个如影随形的幽灵，钻进他生活的每个缝隙，在每个他以为自己做得不错的时刻跳出来提醒他，你还差得远。

    可偏偏江屹这个人，让他讨厌不起来。

    许寻见过他很多次，各种青年人才交流会，江屹总是在人群的中心。他有一种很神奇的能力，不管对谁都能笑着说话，从不高高在上地摆着天才的架子。

    有次许寻在训练场加练到凌晨，出来的时候看见江屹坐在台阶上啃能量棒，看见他还扬了扬手里的包装：“你也太拼了吧，这个点还不回去。”

    “你不也是？”

    “我那是下午睡多了睡不着，”江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朝他咧嘴一笑，“下次一起练啊，我最近在研究一个新连招，缺个同伴。”

    许寻嘴上说好，但那个下次始终没有到来。

    后来许寻也想不通为什么，明明江屹什么都没做错，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友善，可他就是本能地想拉开距离。

    或许是因为每次看见江屹，他都会想起父亲那张失望的脸，以及自己跪在机甲里的那个瞬间。

    输给了天才不丢人。

    可许寻丢不起这个人。

    他宁可被人说他技不如人，也不要被人说他“已经够好了，只是对手太强”。

    因为这个的潜台词是你永远也赢不了。

    所以他开始躲着江屹，朋友们调侃过：“许寻被江屹打出心理阴影了”。

    他也只是嗤笑一声懒得解释。

    他怕什么？他什么都不怕。

    他只是……不想再让任何人拿他和江屹摆在一起比较了。

    可这世界好像铁了心跟他作对。

    十九岁那年，帝国军校的录取通知书到了。许寻以综合成绩第二名的身份被机甲作战系录取，第一名毫无悬念是江屹。

    父亲只是说：“第二名？成绩还行。”

    许寻把通知书收进抽屉。

    母亲在旁边打圆场：“第二已经很厉害了，全国多少孩子想考都考不上呢，我们寻寻最棒了。”

    父亲看了她一眼，最终没再说什么。

    晚上许寻躺在床上，脑子里就一件事。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于是翻身坐起来打开终端，群聊里消息已经刷了几百条。

    “兄弟们！录取结果都出来了吧？”

    “早出来了，我机甲维修系，差点没够线。”

    “我指挥系，以后各位长官多多关照啊。”

    “许寻呢？许寻肯定机甲作战系吧，他那个分数不去机甲作战系简直暴殄天物。”

    许寻打字：“嗯，作战系。”

    群里没有人再刷屏，然后有谁小心翼翼地问：“那……江屹是不是也……”

    许寻：“也作战系，我投胎的时候要是晚三年就好了，主动避他锋芒。”

    朋友立刻发了个大笑的表情：“别别别，你可千万别投胎，你还在就能替我们顶着，免得让江屹祸害我们这些普通群众。”

    “就是就是，许哥你不能走，你走了我们连第二都没了。”

    “你们这群畜牲。”许寻笑骂了一句，“手牵手过家家去吧，打排位别找我。”

    “别啊许哥！带带我们！”

    “我已经连跪了，就等你了！！”

    许寻没再回复，把终端扔到枕头边上。

    算了，第二就第二吧，反正那家伙确实厉害。

    他想通后很快就睡着了。

    激化

    开学那天还算不错。

    帝国军校坐落在首都星的军事管制区，占地极广，从大门往里看根本望不到头。

    许寻拖着行李箱，正和两个朋友一起办入学手续，又被学长领着去宿舍楼认了门，折腾大半天才安顿下来。

    他的宿舍是一个双人间，室友是个从边远星考来的beta，叫周砚，话不多，性格倒是沉稳。两人简单打个招呼就各自收拾东西，气氛还算融洽。

    而下午就是开学典礼。

    帝国军校的规矩大，新生必须着全套制服入场。许寻坐在机甲作战系的新生方阵里，深蓝色的制服挺好看，前面缀着金色的标识。

    他身高腿长格外显眼，旁边几个不认识的同学偷偷瞄他，许寻都是目不斜视。幸亏不认识，许寻心里感谢媒体这次终于留情，没把他机甲赛战败的镜头跟江屹剪辑在一起，呵呵，不然他也是出名了。

    典礼在军校最大的礼堂举行，前方的主席台上坐着军部的几位大佬和校领导。许寻百无聊赖地听着致辞，偶尔在说到某些著名校友事迹时跟着鼓鼓掌。

    直到主持人说道：“下面有请本届新生代表，机甲作战系江屹同学上台发言。”

    江屹从第一排站起来，他走路的姿态有一种天生的从容，像是这个舞台本来就该是他的。

    他在话筒前先朝台下笑了一下。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江屹。”

    台下爆发出一阵极其热烈的掌声，许寻甚至听见后排有人在尖叫，活像见了什么明星。

    江屹等掌声稍微平息才继续往下说，内容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欢迎新生、展望未来的那套。但他说得挺好，谈论起某些军校传统还会带出几句俏皮话，引得台下笑声不断。

    许寻仰头看着主席台上那个人。

    江屹笑起来的话，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确实好看。

    许寻把视线移开了。

    典礼结束后是各系分开做入学介绍，许寻跟着机甲作战系的新生走进教学楼。

    教室能容纳两百人左右，座位按学号排列。许寻的学号是02，他按照指示找到自己的位置，然后僵住了。

    01号座位在他的右手边。

    中间只隔了一条窄窄的走道。

    许寻：“………”

    旁边的座位还空着，但桌面上放了一本崭新的课程手册，封面上写了个飘逸的江字。

    许寻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一瓶速效救心丸。

    他低头摆弄着终端，假装对课程安排充满兴趣。旁边陆续有人入座，直到开课前几分钟，一个身影落到了01号座位上。

    江屹朝他笑了笑，像是完全没察觉许寻的僵硬，“你好啊，你是许寻吧？我见过你。去年联赛决赛，你打得特别好。”

    许寻：“………你好。”谢谢你提醒我，那次我输得还挺丢脸的。

    “以后就是同学了，多多指教。”江屹朝他伸出手。

    许寻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茧，是常年握操纵杆磨出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握了上去。

    “多多指教。”

    许寻收回手的时候想，真的让人很难讨厌起来。所有礼节挑不出毛病，出厂设置就是完美的一样。

    可他偏偏不想靠近。

    开学几天了，许寻的朋友方舟和陆风跑来找他吃饭，他们在食堂角落坐下，方舟第一句话就是：“操，许寻，你知不知道你座位在哪？”

    “你这是什么废话…当然知道了。”

    “那你怎么不找辅导员换一下？”

    许寻戳着盘子里的肉排，没好气地说道：“换什么换，一开学就换座位，生怕别人不知道我在躲他？”

    陆风叹了口气：“也是，你这个位置太扎眼了。02号，就差那么一点点。”

    “差什么一点点？”许寻抬头看向他。

    “差一点点你就是第一了啊。”陆风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低头扒饭。

    方舟在桌子底下踹了陆风一脚，连忙岔开话题：“对了许寻，我昨天去办公室交材料，偷瞄了一眼你们系的座位表，你怎么这么倒霉啊？全系那么多人，偏偏你就跟他挨着。”

    “因为这是按成绩排的。”

    方舟和陆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望。

    按成绩排座位，这是帝国军校的老规矩了。从入学第一天起，每个学员的排名就以各种形式印在生活的角落。座位是成绩，训练分组也是跟成绩挂钩。

    许寻站在顶端往下看，底下全是人，可他头顶还压着一个。

    就一个，偏偏就是那一个啊。

    方舟扒拉着饭菜安慰道：“许寻，你别太往心里去，其实吧，咱们这一届高手挺多的，你在里面已经是最顶层的了。那个江屹……他那种人百年才出一个，咱们正常人跟他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