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回头看他。

    “都听见了？”

    父亲没有回答。

    陆拾青也转过头。

    父子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上，谁都没有退让。

    许久后，父亲才沉声道：“你现在说得好听。”

    “以后我会做给你们看。”

    陆拾青语气平静。

    “我不要求你们今天就接受闻汐，也不要求你们马上理解我们，但这是我的选择，我会为这个选择负责。”

    父亲沉默了许久。

    他原本还有许多话想说，可看着儿子坚定的神情，那些话忽然都变得苍白。

    陆拾青从小到大很少违背他的意思。

    这一次，却连退让的余地都没有留下。

    父亲的目光落到闻汐身上。

    闻汐坐得笔直，神情冷淡，即便面对他的打量，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畏惧。

    他无法理解他们之间的感情，更无法立刻接受儿子与男人在一起的事实。

    但至少，他看得出来，两人都不是抱着玩玩的态度来到这里。

    “这件事，我和你妈需要一点时间。”父亲终于开口，“我不能现在就告诉你们，我们已经接受了。”

    母亲看了他一眼，接着说道：“不过，你们既然已经决定在一起，就要好好生活。”

    陆拾青连忙点头。

    “我知道。”

    母亲又看向闻汐。

    “小汐，你要是愿意，以后可以常来家里吃饭。”

    闻汐沉默片刻，点头道：“好。”

    母亲站起身，走到餐桌旁，将已经凉掉的菜重新端进厨房。

    “饭菜都凉了，你们还要不要再吃一点？我去热热。”

    “不用了，妈。”陆拾青连忙道，“我们先回去吧，今天已经打扰你们很久了。”

    母亲没有再挽留，走到玄关处替他们拿来了外套。

    “路上小心。”

    她将外套递给陆拾青，又看向闻汐。

    “小汐，下次来之前提前说一声，阿姨给你做你喜欢吃的。”

    闻汐接过外套，认真道：“谢谢。”

    母亲摇了摇头。

    “不用总说谢谢，都是一家人……”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停住了，显然还不太习惯。

    闻汐却没有表现出异样，只是将外套穿好，站到了陆拾青身边。

    陆拾青伸手握住他的手，回头看向父母。

    “那我们先走了。”

    母亲点头。

    父亲沉默片刻，最终也低低应了一声。

    “嗯。”

    房门在身后合上。

    陆拾青站在楼道里，直到确认闻汐没有露出不适的神情，才稍稍松了口气。

    “对不起，今天……”

    闻汐看着他。

    “你为何道歉？”

    “我父亲说了那些话。”

    “他说他的，我听我的。”

    闻汐语气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并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也不会刻意讨好别人。

    或许正因为早有预料，所以对于今日发生的一切，他并没有太多意外。

    他从来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待自己。

    不喜欢便不喜欢，厌恶便厌恶，世上从来不会有人让所有人满意。

    只要陆拾青喜欢他，就够了。

    何况，刚才那个女人虽然一开始将他认成了女子，却没有因为他的身份改变，便立刻露出厌恶的神情。

    她仍旧给他夹菜，仍旧让他以后常来吃饭。

    想到这里，闻汐看向陆拾青。

    对方仍旧眉心微蹙，显然还沉浸在愧疚之中。

    闻汐看着他，忽然道：“你母亲让我常去吃饭。”

    陆拾青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闻汐会突然说起这个。

    闻汐移开视线，盯着楼道尽头那扇紧闭的窗，语气有些别扭。

    “她还说……我们是一家人。”

    陆拾青明白了他的意思，走近一步，将人抱进怀里。

    闻汐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推开他。

    “对。”陆拾青低声道，“她说得对。”

    他将闻汐抱得更紧，脸颊贴在对方发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温柔。

    “我们是一家人，他们也会喜欢你的。”

    两人走出居民楼，晚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

    陆拾青没有急着叫车。

    他牵着闻汐，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闻汐忽然问：“下次何时去？”

    陆拾青脚步一顿，没想到对方会主动问这个问题。

    “你想去？”

    “你母亲让我常去吃饭。”闻汐说得理直气壮。

    陆拾青唇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

    “好，那我们下周再去。”

    “下周？”

    “这周末也可以。”

    现代13

    转眼间，秋意渐深。

    陆拾青和闻汐又去了几次父母家。

    最开始，父亲对闻汐始终不冷不热，吃饭时很少主动开口，也不会像母亲那样不断给闻汐夹菜，每当两人牵着手走进门，他便只是抬头看一眼，随后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东西。

    可随着见面的次数增加，气氛总算一点点缓和下来。

    母亲依旧热情，每次都提前准备一桌饭菜，还会记得闻汐喜欢吃清淡些，鱼肉要仔细挑去刺，汤里不能放太多葱姜。

    闻汐仍旧不太习惯这样的照顾，却已经不会再像第一次那样无措。

    他会在母亲递来水果时接过去，也会在离开前认真说一句谢谢。

    偶尔母亲说起陆拾青小时候的糗事，闻汐甚至会抬眼看向陆拾青，眼底浮起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陆拾青每次都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方躲起来。

    “妈，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母亲理直气壮，“你小时候尿床的事我还没讲呢。”

    “妈！”

    闻汐坐在旁边，手里端着茶杯，冷淡道：“继续。”

    陆拾青：“……”

    他看着闻汐那副明显等着看热闹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指尖。

    闻汐没有躲，反而将手指慢慢扣进他掌心。

    这样的动作落在父母眼里，已经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刺眼。

    他们仍旧需要时间彻底接受，却至少已经不再试图拆散两人。

    父亲偶尔还会板着脸提醒陆拾青：“既然决定在一起，就要好好过日子，别只顾着自己高兴。”

    陆拾青每次都会认真点头。

    “我知道。”

    闻汐坐在一旁，听见这话时虽然没有开口，眼神却会不动声色地落到陆拾青身上。

    那目光很短，转瞬便收了回去。

    可陆拾青总能察觉。

    他知道，闻汐其实一直在留意父母对他的态度。

    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入冬以后，城市很快迎来了第一场雪。

    那天清晨，陆拾青醒来时，窗外已经白了一片。

    屋顶、树枝与道路上都覆着薄薄一层积雪，天色还没有完全亮起来，远处的路灯映在雪地上，晕开一圈朦胧的暖光。

    闻汐已经醒了。

    他披着一件宽松的外衣，赤着脚站在窗边，长发从肩头滑落，安静地望着楼下。

    陆拾青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身边没人，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

    “闻汐？”

    闻汐回过头。

    “醒了？”

    “你怎么不叫我？”陆拾青揉了揉眼睛，掀开被子走过去，“外面冷不冷？”

    闻汐没有回答。

    他趴在窗户上，指尖轻轻碰着玻璃，目光落在楼下。

    几个孩子穿着厚厚的冬衣，正蹲在雪地里忙碌，他们将大大小小的雪球堆在一起，又找来树枝、石子和一条红色围巾，慢慢搭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闻汐看了许久。

    陆拾青从后面走过去，伸手抱住他的腰，将下巴轻轻搁在他肩侧。

    “想不想下去玩雪？”

    闻汐面无表情。

    “幼稚。”

    “堆雪人怎么就幼稚了？”陆拾青笑着问，“你以前堆过吗？”

    “没有。”

    “那正好，今天试试。”

    “不试。”

    陆拾青故意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那我自己下去玩。”

    闻汐侧过脸，冷冷看他。

    “不许。”

    陆拾青立即笑了起来。

    “不是你说幼稚吗？”

    “你若敢一个人下去……”

    闻汐话还没有说完，陆拾青已经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唇。

    窗玻璃透着微凉的寒意，陆拾青的怀抱却温暖得过分。

    唇齿交缠，呼吸渐渐变得凌乱。

    闻汐的后背抵上窗玻璃，冰冷与温热交错在一起，让他的睫毛微微颤动。

    过了许久，陆拾青才稍稍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