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陆拾青整个人却像被定住了。

    他微微睁大双眼，怔怔望着面前的人。

    “你……”

    闻汐抬眼看他。

    那双漂亮眼眸依旧平静，神情也没有太大变化，仿佛方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只有耳根在片刻后，才后知后觉地染上一层浅淡红意。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却没有移开视线。

    陆拾青的目光落在那片红色上，整颗心几乎都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你想起来了？”

    闻汐眉心微动。

    “没有。”

    他回答得干脆。

    陆拾青唇边的笑意僵了一瞬。

    还未等那点失落浮现，便听见闻汐又问：“怎么，想不起来就不能亲？”

    陆拾青胸口那点短暂的失落顷刻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乎无法抑制的欢喜。

    “当然可以。”

    他立即回答。

    “你想什么时候亲都可以。”

    即便闻汐不记得他们曾经相爱，即便他们之间所有共同经历都只剩下他一个人记得，只要闻汐依旧愿意亲近他，他便已经心满意足。

    记忆4

    陆拾青忍不住伸出手，环住闻汐的腰，将人整个抱进怀里。

    闻汐的身体在短暂僵硬后，又顺势靠在了他怀里。

    他能够感受到陆拾青胸腔里的心跳。

    一下比一下快，像有一只不安分的鸟在其中不断振翅。

    闻汐垂下眼。

    他想不起自己与陆拾青曾经经历过什么，也不记得他们为何会结契，更不记得自己过去是否真的爱过眼前这个人。

    可他的身体记得。

    神魂记得。

    当陆拾青靠近时，他不会觉得厌烦。

    当这个人握住他的手时，他不会想要挣开。

    甚至就连方才那个亲吻，也并非一时兴起。

    只是看着那双唇，便觉得自己应该亲上去。

    那样的话，眼前的人或许会高兴一些。

    于是他便亲了。

    陆拾青抬手替闻汐拢好被风吹乱的长发，指腹轻轻碰过微凉的耳垂，低声问：“累不累？”

    闻汐下意识道：“不累。”

    陆拾青显然不信。

    他握住闻汐的手，指尖果然比方才更加冰凉。

    “我们出来很久了。”

    “没有多久。”

    “对你现在的身体来说，已经很久了。”

    陆拾青说着，掌心贴上闻汐腕间，仔细探查他的脉搏。

    灵药的药力尚未完全散去，可那点微弱的灵力并不足以支撑闻汐长时间走动。

    他的经脉表面看似已经愈合，内里却仍旧脆弱，神魂更经不起任何消耗。

    陆拾青眉心渐渐蹙起。

    “脉象比出来时虚弱。”

    闻汐垂眼看着他搭在自己腕间的手指，神色淡淡。

    “我没事。”

    陆拾青看着他。

    闻汐也面无表情地回望过去，显然没有承认自己虚弱的打算。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

    陆拾青最先妥协。

    “好。”

    他站起身，将闻汐身上的外袍重新拢紧，又弯腰替他将方才被风吹散的衣带系好。

    闻汐扶住石桌便要起身。

    可他刚刚站稳，陆拾青便忽然俯下身，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后背，直接将他抱了起来。

    闻汐身体骤然腾空，下意识抬手攀住陆拾青的肩。

    乌黑长发从陆拾青臂弯间垂落，被亭外的风吹出一道柔软弧度。

    “陆拾青。”

    闻汐冷冷叫了他一声。

    陆拾青抱得更加稳当，认真应道：“嗯。”

    “放我下去。”

    闻汐盯着他，眼中已经浮起几分不悦。

    陆拾青移开视线，抱着他走出亭子，声音却仍旧温和。

    “你若觉得这样不好，我可以背你。”

    “有区别？”

    “有。”

    陆拾青想了想，耐心解释：“背着你的时候，我看不见你的脸，若是你忽然不舒服，我可能不能立刻发现。”

    闻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终没有再命令他放手。

    陆拾青怀里很暖。

    他的手臂托在闻汐膝弯与后背，每一步都走得极稳，连从廊桥上吹来的风也被他的身体挡去大半。

    闻汐原本只是搭着他的肩，走过半条长廊以后，身体却在不知不觉间放松下来，额角也轻轻抵在了陆拾青颈侧。

    察觉到他的靠近，陆拾青的脚步稍稍慢了一瞬。

    他低头看去。

    闻汐已经闭上眼，浓密眼睫垂落下来，在苍白脸侧投出一小片阴影。

    “困了？”

    “没有。”

    “那睡一会儿？”

    “不睡。”

    闻汐虽然这样说，却没有睁开眼。

    陆拾青唇角忍不住弯了起来，将人往怀中又拢紧一些，避开长廊间迎面吹来的冷风。

    一路遇见的魔修纷纷退到两侧。

    有人看见被陆拾青抱在怀中的闻汐，眼底掠过震惊，却没有谁敢多看，更不敢像先前那样高声行礼。

    整座魔宫似乎都随着闻汐的归来安静了许多。

    宫灯散发着暗红光芒，将两人相叠的影子投落在地面，又随着他们的脚步缓慢向前。

    回到寝殿时，闻汐已经很久没有说话。

    陆拾青低头看了一眼，发现他呼吸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

    他放轻动作，用灵力推开殿门。

    殿中的灵香仍在燃烧。

    聚魂阵感受到闻汐的气息，镶嵌在地面与床榻四周的灵石依次亮起，柔和光芒缓慢流转，将外面带进来的寒气尽数驱散。

    陆拾青抱着闻汐走到床边。

    他俯下身，正要将人放进柔软被褥间，始终环在他肩上的手臂却忽然收紧了些。

    陆拾青动作一顿。

    “闻汐？”

    怀里的人没有回答。

    陆拾青以为他只是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抓住了自己，便耐心等了一会儿，又尝试着将他的手臂轻轻移开。

    可手指刚刚碰到闻汐的手腕，那双漂亮眼睛便睁开了。

    闻汐眼中还带着尚未散去的倦意，神情却十分清醒。

    陆拾青怔了怔。

    “你没睡？”

    “睡了。”

    “那现在醒了？”

    “嗯。”

    陆拾青低低笑了一声，终于将他放在床上。

    闻汐的身体陷入柔软褥间，乌黑长发铺开，外袍也随着动作散落在身侧。

    陆拾青俯身替他脱下鞋履，又拉过锦被，细致地盖到他肩头。

    “先休息一会儿。”

    “等你醒了，我再给你拿些吃的。”

    说完，他便要起身。

    衣袖却忽然被人拽住。

    陆拾青低下头。

    闻汐一只手从锦被中伸出来，正紧紧攥着他的袖口。

    因为没什么力气，那几根手指收得并不算紧。

    陆拾青的心像是被轻轻挠了一下。

    “怎么了？”

    闻汐看着他，没有回答。

    陆拾青重新在床边坐下。

    “是不是头又疼了？”

    “不疼。”

    “那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

    “渴不渴？”

    “不渴。”

    陆拾青耐心问了几遍，闻汐却始终只攥着他，不肯说明缘由。

    他醒来以后，一直表现得十分平静。

    即使面对完全陌生的魔宫，也没有流露出多少不安。

    可此刻躺回床上，周围再没有其他东西分散注意，那片残缺记忆留下的空白便显得格外清晰。

    陆拾青试探着问：“不想让我走？”

    闻汐指尖微微收紧。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冷淡地反问：“你要去哪里？”

    “哪里都不去。”

    陆拾青立即说道：“我只是想去把药碗收起来，再让人准备些吃的，很快就回来。”

    闻汐仍旧不肯松手。

    陆拾青看着那几根攥住自己衣袖的手指，心口酸软得厉害。

    他俯下身，轻轻摸了摸闻汐的长发。

    “我不走，就在这里陪你。”

    闻汐眼中的冷意稍稍淡去，手上力道却依旧没有放松。

    陆拾青索性将被他攥住的那只手留在原处，另一只手拿出传讯符，让守在殿外的人晚些再送吃食过来。

    他又替闻汐理了理被角。

    “睡吧。”

    闻汐安静片刻，忽然往床榻里侧挪了挪。

    他抬起眼，看向陆拾青。

    陆拾青一时没能明白。

    “怎么了？”

    闻汐看了一眼身旁空出的位置。

    “上来。”

    陆拾青彻底愣住。

    “什么？”

    “你不是说，我们很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