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魔兽像是听懂了，喉间再次发出一声低鸣，比方才更低，也隐约带着几分委屈。

    闻汐朝它伸出手。

    陆拾青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要阻止。

    “小心——”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魔兽巨大的头颅便缓慢靠近，最终停在闻汐掌下。

    它身上的鳞片看起来坚硬锋利，接触闻汐掌心时，却将额头压得很低，甚至主动偏开头颅，避过那对尖锐长角。

    闻汐的手掌落在它额间。

    冰冷鳞片触感陌生，却并不令人厌恶。

    他轻轻摸了一下。

    魔兽喉间的低鸣立即变得温顺，巨大的尾巴在身后扫过石台，砸出一声沉闷轻响。

    陆拾青看着这一幕，眼底浮起笑意。

    “它很想你。”

    闻汐的动作微微一顿。

    “想我？”

    “你昏睡的时候，它在寝殿外守过几日。”

    陆拾青道：“后来我担心它的叫声会吵到你，才让人将它带回外城。”

    闻汐垂下眼，又摸了摸魔兽的鳞片。

    他依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可这座陌生的魔宫里，似乎处处都留着属于他的痕迹。

    长廊两侧的人认得他。

    眼前这只魔兽也认得他。

    只有他自己忘记了一切。

    魔兽没有纠缠太久。

    确认闻汐平安无事以后，它便重新抬起头，朝闻汐低低叫了一声，随即展开双翼，纵身跃入桥下黑雾。

    翅膀带起的狂风吹散雾气。

    巨大身影在深渊中盘旋一圈，很快消失不见。

    陆拾青扶着闻汐继续向前。

    “这条廊桥通向议事殿。”

    他指向前方那座高大宫殿。

    “你从前会在那里处理魔宫的事。”

    闻汐问：“每日都去？”

    “也不是。”

    陆拾青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你不喜欢旁人打扰，大多数时候，只有真正重要的事情，才能送到你面前。”

    记忆3

    闻汐如今神魂尚未恢复，不能走得太久。

    两人没有进入议事殿。

    陆拾青带着他去了附近一座亭子。

    亭子建在高处，四周视野开阔，从这里望去，可以看见大半座魔宫。

    黑色殿宇层层铺开，红色宫灯在昏沉天幕下连成蜿蜒长河。

    陆拾青先替闻汐拢紧外袍，又从储物法器中取出柔软坐垫，铺在石椅上，然后扶着闻汐坐下。

    闻汐垂眼，看向两人交握的手指。

    神魂深处似乎有什么随之轻轻震动。

    一片鲜红衣袖从记忆边缘一闪而过。

    他隐约看见两只藏在宽大袖口下的手。

    十指交缠，握得很紧。

    周围仿佛有许多人在说话，也有酒盏轻碰的声音。

    那画面模糊得像水中倒影。

    闻汐下意识凝神，试图看得更清楚。

    可那点破碎记忆刚刚浮现，识海便再次泛起尖锐疼痛。

    他的身体蓦地绷紧。

    陆拾青立刻察觉。

    “别想了。”

    一只温暖手掌覆上闻汐后颈。

    青白灵力沿着皮肤缓慢渗入，避开脆弱的魂光，一点点安抚着躁动不稳的识海。

    “想不起来便不想。”

    “这里的一切，我都可以慢慢告诉你。”

    闻汐闭着眼睛，任由那股温和力量进入识海。

    陆拾青的灵力对他而言太过熟悉。

    即使失去了记忆，神魂也没有生出丝毫抵触，反而本能地靠近那股温度，在它的安抚下逐渐平静。

    片刻后，刺痛终于消散。

    闻汐仍有些疲惫，索性歪头，靠在陆拾青肩侧。

    陆拾青的身体微微僵住。

    他屏住呼吸，像是生怕惊动了闻汐。

    等确定闻汐没有离开的意思，他才小心抬起手臂，将人揽进怀里。

    一只手护着闻汐的腰，另一只手则指向远处，声音低缓地为他讲述这座魔宫。

    哪一座殿存放着魔宫历代留下的功法。

    哪一处地底镇压着无法驯服的魔兽。

    十二城的使者会从哪一道宫门进入。

    又有哪些地方因为不久前的大战损毁，如今还没有彻底修复。

    最后，陆拾青的目光落向长廊间那些尚未撤下的红绸。

    “那些红绸，是我们结契时留下的。”

    闻汐睁开眼。

    “结契？”

    “嗯。”

    陆拾青耳根微微泛红。

    “那一日，整座魔宫都挂满了红绸和宫灯，主殿里来了许多人，十二城城主也都带着贺礼进宫。”

    他低头看了闻汐一眼，声音不自觉放得更轻。

    “你坐在主殿最高的位置，我就坐在你身边。”

    “我们喝了合卺酒，也结下了神魂契印。”

    闻汐安静地听着。

    “然后呢？”

    “然后……”

    陆拾青忽然顿住。

    他的耳根更红了些，目光也不自然地移向远处。

    “然后便回寝殿了。”

    闻汐抬眼看他。

    “只是回去？”

    陆拾青一时没能答出话。

    闻汐虽然失去了记忆，可那份敏锐与偶尔捉弄人的恶劣，似乎半点都没有减少。

    陆拾青喉结动了一下，仓促移开视线。

    “你身体还没有恢复，不适合听这些。”

    “与我的身体有什么关系？”

    “……”

    陆拾青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脸上的热意一路蔓延到耳后，连揽着闻汐的手都不自觉收紧了一点。

    闻汐看着他的反应。

    那双始终空茫冷淡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点清晰的笑意。

    很淡。

    像冰面上掠过的一缕微光，转瞬便会消失。

    陆拾青却怔怔看了许久。

    胸口像是忽然被某种温热柔软的东西填满，连日以来始终悬着的心，也在这一刻终于落回原处。

    那些失去的记忆，或许仍要很久才能恢复。

    闻汐也可能永远想不起他们曾经经历过的一切。

    可无论如何，他仍旧是他。

    会怕苦，会嫌弃他烦，会下意识依赖他的温度，也会在看见他窘迫时，露出一点藏不住的笑。

    闻汐靠在陆拾青肩侧，目光越过亭子的栏杆，缓慢扫过远处的魔宫。

    高处的风比长廊里更冷，吹过层叠宫檐时，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呜鸣。

    魔雾在下方翻滚，偶尔漫上山崖，又被宫墙外的阵法无声挡住。

    这里看起来实在不像什么好地方。

    阴冷，昏暗，处处藏着危险。

    可闻汐靠在陆拾青怀里，看着眼前的一切，心底却莫名安定。

    风吹过宫墙时的声音，魔雾里若有若无的腥冷气息，乃至远处魔兽振翅掠过深渊时带起的震动，都让他感到熟悉。

    像是回到了一个本该属于自己的地方。

    闻汐缓慢抬起眼，目光从近处长廊一路望向远方，问：“那座殿也是我的？”

    陆拾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嗯。”

    “这座魔宫呢？”

    “也是你的。”

    “外面的十二城？”

    “同样是你的。”

    陆拾青回答得毫不犹豫。

    闻汐抬眼看他。

    “这里都是我的？”

    陆拾青点头。

    “是。”

    他停了一下，又认真补充：“魔宫、十二城，还有魔域里愿意听从你号令的人，都是你的。”

    闻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你也是我的。”

    陆拾青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闻汐会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闻汐的语气十分笃定，像是在巡视完自己的领地之后，顺理成章地将身旁这个人也划进了所有物之中。

    陆拾青看着他，眼底一点点浮起笑意。

    “嗯。”

    闻汐眉梢微动。

    “嗯什么？”

    陆拾青握住他的手，指缝与他交扣。

    “我当然是你的。”

    “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会是。”

    闻汐的指尖被他扣在掌心。

    那里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缓慢渗入经脉，最终落在神魂深处。

    魂光再次轻轻震颤。

    一些模糊画面从黑暗中浮起。

    红绸、宫灯、交叠的衣袖。

    还有一个人紧紧抱着他，低头吻过他的唇。

    闻汐本能地抬起手，指腹落在陆拾青唇角。

    陆拾青呼吸一停。

    “怎么了？”

    闻汐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那双近在咫尺的唇，觉得那里应该也属于自己。

    闻汐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他忽然凑近，在陆拾青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这个吻来得太快，也太过自然。

    只是一触即离，柔软的唇瓣甚至没有停留太久，闻汐便已经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