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页
可承德帝后来缠绵病榻,再也护不住他了,君子之心让他在朝堂和天下的鬼域伎俩前毫无招架之力,这才有了前世的悲剧。
“父皇……”
“你的母后是重情重义的女子,所以朕敬重她,有生之年最大的心愿便是为她昭雪。陈氏即将覆灭,而你的舅父必然会惴惴不安。他此刻所想多半是飞鸟尽,良弓藏之类。”承德帝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范靳……当年替朕力扛周太后之压,他确实曾经是良弓。”
“父皇告知儿臣自己的身世,就是为了让儿臣知道……范氏并非儿臣母族。范氏已为大衡蠹虫,理当除害,以振朝纲。”
承德帝抬手,拍了拍君晏的肩膀,“不错。”
君晏又转身看向那个书架,随便拿出一本治水策,那是杨瑾与许多擅长治水者交谈后总结出来的,根据不同时节、不同水道、山岩、庄稼作物等写出来的好几篇策论。
杨瑾的字很好看,秀美灵动中透着坦荡胸襟。
这是母亲留在世上的痕迹,君晏的指尖轻轻触摸着,眼泪积蓄着就快忍不住掉落下来。
她没有养育过他,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话,教他写过一个字,但她存在本身就在影响着他这一生的轨迹。
“想不想看看她的样子?”承德帝又问。
“儿臣想看。”君晏深吸一口气。
承德帝从书架最高处拿下一个长匣,匣子里装着一幅画。
君晏将其捧了出来,缓缓展开,见到了一位极其灵秀的女子,周身流露出的不只是书卷气,而是她本人就像一本深邃的书,让人想要一页又一页地读下去。
“晏儿,你长得同你母亲很像。你年少时不显,但越长大就越相似。范靳十分敏锐,他迟早会想到你并非皇后所出,甚至他也许一直在怀疑。当范氏利益被威胁动摇,他对你便不会留情了。”
君晏点了点头,“儿臣记住了,该手起刀落之时,绝不迟疑。”
真的好像让澈儿也看看,原来母亲是这个样子。
“一直以来你不想娶正妃,连个侧妃也不肯,朕都由着你。但今时不同往日,范丞相必然会出手,陈氏与齐王也会反扑,北关陆规绝不会轻易交出兵权,甚至有可能这三方势力相互勾连。为了稳固你的太子之位,朕欲与你指婚。正妃之位,朕属意中书令谢澄侄女谢箬,她小你三岁……”
作者有话说:
君晏:爹,我要娶澈儿。
承德帝:我也想帮你,但我怕停渊三升,朕心中愧疚不安。
君晏:没关系的,我把他们家枪法都学了,比他亲儿子都管用。
哦豁,大哥发现了
话还没有说完, 君晏便放下了母亲的画轴,伏跪于承德帝面前。
“父皇,儿臣心有所属, 只想一生一世一双人, 跪请父皇成全。”
承德帝垂下眼,没有丝毫地惊讶, 但声音却冷了三分, “哦?是哪家贵女?”
君晏扣紧了拳头, 他不想欺骗父皇, 更想与严澈坦荡地走完一生。
而且时至今日,朝中占据核心之位的大臣归于君晏掌控者过半,他觉得自己有向承德帝说出来的本钱。
“此时说出来,若儿臣的意中人不合父皇心意, 父皇可会降罪?”
承德帝冷淡地哼了一声,“君晏,朕还以为你有多少能耐?你若真想护着他, 就该在心里盘算好自己掌握了朝中多少文臣武将, 够不够实力请朕退位, 说不得就没人能拦着你和他在一起了。”
君晏眉头微蹙, 平和却坚定地回答,“儿臣知晓,纵然儿臣请父皇退位, 满朝文武依然会逼迫儿臣充实后宫, 总会有人想借着外戚身份把控朝纲。”
承德帝不怒反笑,“你小子是真想过要逼朕退位啊!你算好了吗?手中兵马够不够围困宫廷?朝中文臣, 特别是清流世家会不会站在你这边?这可关系到你即位之后在天下读书人那里的口碑。”
“儿臣正是因为知道, 所以儿臣没有想过要登临皇位。尽管父皇子嗣单薄, 但仍然春秋鼎盛,可以培养君璨……还有父皇真正的长子,先皇认定之血脉……儿臣并非父皇唯一的人选。”
“你就为了和他在一起,连皇位都能不要了?”
“有父皇在一天,又有严赋手握兵权,儿臣不怕失了太子之位。”
“你这混账东西!你就没想过严镇膝下就澈儿这一个儿子!你们若在一起,朕如何对得起严镇?他为大衡带出了驱虎吞狼的麒麟军,在边关立下赫赫战功,是大衡肱骨栋梁!你倒好,你跟谁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行,非要澈儿?”
君晏仰起头,那平静从容地眼眸里终于出现了愕然的神情。
“父皇……怎知是澈儿?”
承德帝又近了一步,看进君晏的眼中,带着独属于君王之威压。
“你是不是想着待朝局稳定,就拐了澈儿离开都城,从此天高海阔,让朕和严家都逮不到你二人?”
到底是谁?是谁将此事告知承德帝?
不是贺骋,就贺骋还他们仨藏不住事儿的性子,若真发现了,早就来东宫质问了。而且他们会为了严澈隐瞒,绝不会让承德帝知晓。
更不可能是严家,今日君晏才故意在严赋面前说起鱼头豆腐汤,还让他看见自己身上的咬痕,就是想要严赋多想。
从严赋今日的反应来看,严家亦不知晓。
难道是游迢或者轻舟?可他们根本入不了宫,见不到承德帝。
君晏的喉咙动了动,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许沐……是父皇的人?”
承德帝冷哼了一声,“怎么,谢澄是朕从小到大的心腹,你都能拉拢他,朕还不能在你身边放个心腹?”
当年君晏从荷花池中捞出来,高热了足足三日才醒来,当时的君晏除了父皇母后不相信身边任何的人,却在半月后见到一个刚入宫不久的内侍,因为抬头看了步辇上的娴妃一眼,就被罚跪在路边。
那天落了雪,宫内一片苍茫,小太监都快冻成一具冰雕,君晏就命人救了他,还请了太医为他诊治。
后来君晏要去紫宸宫修行了,小太监便跪在东宫前求君晏带他走,理由很简单:在宫里得罪了娴妃,没了活路。
君晏见他年纪小,可以培养成心腹,便同意了。
这小太监便是许沐。
君晏在紫宸宫里偷偷请人教习武艺,不是强身健体而是自保杀人之术。
许沐从头到尾都跟着君晏一起学,他是陪伴君晏成长重要的一人,君晏几乎与其分享自己所有的秘密,除了重生之外。
可如今,承德帝告诉君晏,许沐竟然是他的人。
但直觉告诉君晏,许沐并不是承德帝用来监视自己的人,否则从小到大许沐不会救自己那么多次,而承德帝明明通过许沐知道一切却仍旧默许他结交谢澄、贺家、姜耘、方遒等等。
“父皇……请父皇不要伤害澈儿。他对父皇满心敬仰,亦经常为大衡出谋划策,是儿臣对他早就动了心,趁他中毒之时趁虚而入,动摇了他的心念。”
“朕若当真要伤害他,在你伤害自己的身体为他换解药的时候,就不会替你将那出戏演到底!”
君晏万万没有想到,连自己服用半月梢佯装中毒的事,承德帝也知道。
不,应该说承德帝当时也想救严澈,从许沐那里得知了君晏的计划之后,将计就计,配合了君晏。
否则,以程太医的医术,未必不能看出来君晏与严澈中毒后脉象和症状的细微区别。
他恐怕也是奉了皇命,用自己资深太医的金字招牌陪着君晏和承德帝演了这一场。
“君晏,你听清楚了,你想与严澈在一起必须要得到严镇之首肯,严镇一日不点头,朕一日不会认可你。你拐走别人辛苦养大,捧在手心里的儿子,就得让严家相信你会护好他!”
“是,父皇。”君晏缓缓握紧拳头,果然,自己想要带澈儿远走高飞就没那么容易。
“你不要与朕提什么一生一世,这世上多的是世事弄人。朕年少时与严赋的母亲何其相爱,但在权利与生死自由面前,我和她还是被宫墙隔开。朕与你的母亲亦想要天长地久,但朕初登皇位羽翼不丰被外戚把控,自然护不住阿瑾。你若真想要与严澈天长地久,那就记着,你要成为这世上最有权力之人,要让天下和跟随你的人都觉得,你身边的那个位置不是任何人可以觊觎的。”
这些便是承德帝给予君晏的血泪经验。
不要有任何天真的想法,不要想逃避任何的责任,所有的自由必然会有人牺牲在前。
“儿臣记下了。”
“出去。”
君晏刚起身走到门边,承德帝又道,“等等。”
“父皇还有何嘱咐?”
“严家那小子……还没及冠,心性未定。或许待那孩子千帆阅尽,便会知晓年少时候的烈火烹油终不及与真正相契之人的岁月静好。你不可自恃太子之位、年长稍许、再加一幅好皮相,便诓他背父弃家随了你。唯有真正的心性相合,方得长远。”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