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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德迦纳在心中赞许着,而叫嚷的人嗓子沙哑起来了,他咳嗽了一阵,终于气不过也忍不住,兰德迦纳听到大踏步的脚步声,便更站直身体,缩了一点肩膀。
三四个穿着白袍的人,骂骂咧咧从兰德迦纳的眼前,往黑暗的大门口走过去了。
他们头也不回,拍打着大门,兰德迦纳听到这些人在门口辱骂了看守、辱骂了见鬼的天气,那些骂声又被地牢的门关在外面。
这些人走了,地牢里其他的犯人,偶尔发出的呻吟抱怨的声音,才渐渐出现。
兰德迦纳转过身,向关押阿拉诺的地方走去。
兰德迦纳看到一位将败烂的草垛卷当做披风、当做被子,围在身上的人。
这人的头发也杂乱、也像是他身上的枯草,暴露出来的一点衣服褴褛敝破,他无所谓似得侧低着头,兰德迦纳执起一盏蜡烛灯,豆大的一点儿光亮起来,照在那人的脸上,从他的卷发、胡须间能看到,他露出来的眉毛,是皱紧的,是像是有什么忧心事一般。
他的眼睛感受到了光,身体却没有动弹。兰德迦纳没在他的身上看到受刑与受伤的痕迹。
兰德迦纳阖了阖眼睛,叫道:
“阿拉诺。”
一瞬间,那人僵住了,下一秒,他缓缓转过了头来。
阿拉诺的眼睛、面庞,一寸一寸地亮起来了。
一点零星的烛光是无法照亮他的脸的,照在阿拉诺脸上的光芒,来自兰德迦纳身上闪耀的、象征荣誉的徽章,与白底金边的骑士装。
弗里埃和皇家亲卫队的人早打过招呼了,阿拉诺知道兰德迦纳会来看他,因此,他没有呈现出太过吃惊的样子,但阿拉诺看着兰德迦纳,他打量着,他站起身,阿拉诺身上的草垛卷滑下去,他筚路蓝缕地向兰德迦纳走过来,双手紧紧攥在监牢的粗大格栏上,发出粗糙无比、也干燥无比的声响。
“哦,兰德……兰德迦纳……”
“阿拉诺。”
兰德迦纳也攥住阿拉诺的手,他们的手紧紧相握,压抑着激动,互相用力地摇了几下,阿拉诺缓缓摇着头,他的眼睛被兰德迦纳金色的头发照出更多的光来了,像是惊喜,像是欣慰,阿拉诺“嘿!”了一声,他笑起来,低声道:
“我这些年来,可没少听说骑士团长大人的丰功伟绩。”
兰德迦纳笑笑:“可副团长大人,竟然将自己的行踪藏匿得如此严实,一点儿蛛丝马迹都不肯泄露给我们。”
阿拉诺也笑了笑,他像是不在意,像是又要开玩笑,兰德迦纳看着阿拉诺的眼睛,他还紧紧握着阿拉诺的手,兰德迦纳上前一步,肩后的披风稍微摇晃,压着袍角的纯金徽章向前荡动,磕到地牢满是锈迹与血迹的铁栏杆,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
一点儿不知道是铁屑还是血屑的红褐色的东西被刮撞下来,兰德迦纳看着阿拉诺,他说:
“阿拉诺,你不该背弃自己的身份与尊荣……你放弃了副团长的责任,放弃了誓言、名誉和荣耀,你领家族蒙羞,让你的父母被迫承受断亲的痛苦与耻辱。我的朋友,我的兄弟,无论如何,你不该这样。”
“……”
阿拉诺微微低下头,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来。
昔日的好友、战友已然变了许多,哪怕多年没有经过征战与教养的洗礼,兰德迦纳却发现,阿拉诺的眼神,比起同龄的其他贵族子弟,竟然显得更加坚毅、沉稳。
它或许狼狈,或许疲劳,或许没有那么神采奕奕,可阿拉诺的眼睛,这过早得生出皱纹、粗糙了皮肤的眼睛,却拥有一种更为稳固的深邃。
“不,不……兰德迦纳。”
阿拉诺沉声说:“我只是放弃了‘世俗’。”
“——我要爱,我要爱情,兰德,你能明白吗?我要和我的晨星相爱,我要活着,我要我们的自由。”
兰德迦纳皱了下眉,低道:“自由和爱,阿拉诺,你当然要拥有它们,理所应当,但你不该假借它们的名义,放弃你的姓氏,放弃骑士的誓言……”
“兰德。”
阿拉诺打断了兰德迦纳的话,他也放开了兰德迦纳的手。阿拉诺的手向前伸出去,穿过栏杆,像流浪的雇夫一样粗糙的手指,轻轻碰在了兰德迦纳肩头,固定披风的锁扣上。
阿拉诺的指甲很厚,也有些脏黑甚至开裂,它们十分坚硬,敲打在兰德迦纳的扣环时,甚至能发出“当、当”的声音来。
“瞧你这满身荣誉,瞧这沉重的枷锁……兰德迦那,这一枚徽章名为圣殿骑士,这一枚又名为洛斯勋爵。多少年了?天啊,以伟大的阿涅斯的名义,多少年了……你既然从未想过挣脱,又怎么,我在这片大陆流浪的时候,又怎么迟迟听不见你的喜讯传来?”
阿拉诺抬着眼,他的手指还戳按在兰德迦纳的肩上,阿拉诺笑起来,仿佛并不觉得,多年未见、身份几乎天差地别的两个人之间,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突然谈论起爱情,是多么荒谬可笑的一件事,阿拉诺放轻声音,他只是问兰德迦纳:
“兰德,我的兰德,哪怕一瞬间,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与你的家族约好的小姐淑女们,她们那样尊贵,那样美丽,那样年轻,以你的性格,你的矜持,你的礼貌,无论选择了谁,你都会与她幸福一生,相扶到老的。你们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你们会生育许多优秀的孩子……兰德,你迟迟不愿与任何一位小姐订下婚约,甚至许下不婚的誓言,又是因为什么?
“我们是同样的人。”
阿拉诺收回了手,他笑了笑,说:
“——兰德迦那,承认你的心吧。”
作者有话说:
与小鸡重逢时的兰德是那样的,与阿拉诺重逢的兰德是这样的x
哪怕是消弭于这片大陆
阿拉诺对圣殿骑士、对他昔日的好友与上首说:
“兰德迦那,承认你的心吧。”
——他这样说道。
兰德迦纳稍微皱着眉,被阿拉诺点过的肩头确实还残留点儿压力的重量,他想张开口,兰德迦纳认为自己可以毫无障碍地回答,没有,他从没有过任何一次欺瞒过自己的心,不过阿拉诺没给兰德迦纳先开口的机会。
阿拉诺继续说道:
“你的心同样召唤着自由,召唤着爱,只是你的身体还被捆着,装作不知道。”
阿拉诺现在说话的腔调,像是顿悟过后的先知,但兰德迦纳并不觉得对方滑稽好笑。兰德迦纳看了一会儿阿拉诺的眼睛,他沉默了这么片刻,低声地,认真地回答:
“我知道。”
“什么?”
阿拉诺一怔,姿态依稀还是年轻时那愣头愣脑的模样,兰德迦纳不由得笑了笑。
兰德迦纳没回答,阿拉诺反倒一下子将自己的两只手都攥到了栏杆上,急躁地低问:“你说什么,兰德迦纳,你想说什么?哦天哪!别折磨我!”
兰德迦纳当然没有任何折磨阿拉诺的意思,他抬起手来,碰了碰自己心口的位置,稍微低下头去,轻声讲道:
“阿拉诺,我的自由,我的爱,他……他祝福了我,他祝我与蓝迪儿小姐婚姻幸福,子孙成群。”
兰德迦纳抬起头来,朝着瞠目结舌的阿拉诺笑了一下,说:“不过还好,这事已经过去了,只是提起来我依旧心有余悸,阿拉诺,还好你回来了,我不必把这份苦闷憋在心里,还能与你讲一讲。”
“我的天,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没听到过半点儿消息……兰德,我的好兰德,快来给我讲一讲!以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名义——快给我好好地讲一讲!”
阿拉诺开口无知无觉,他甚至有些亢奋,好似自己颠沛流离的这些年不足称道,好似他现在更是没有身在暗不见天日的牢狱。阿拉诺那轻快的语气,带得兰德迦纳都有一瞬间的恍惚,就好像他们是才结束了一天的巡防与训练,在城垛的门房下,借着一点儿光,早聊完了正事,开始说那些有的没的的话题。
“阿拉诺。”兰德迦纳叹一声气,笑着摇了摇头,“阿拉诺啊,那位小姐到底是如何看上你,还为你念念不忘呢。”
阿拉诺已经急起来,从小到大,兰德迦纳一直对待女客彬彬有礼,从未见对谁脸红失态,阿拉诺甚至早早打过赌,说兰德迦纳一定会在壮年时因联姻而结婚,也与妻子相处得像是客人。
但是这会儿,此时此刻,烛火昏暗的光拂动兰德迦纳脸上的轮廓,骑士与少年时代隐约出现区别变化的面容微微垂下来,被无数人称道拥护的脸庞上出现一丝哀苦似得神色,轻飘飘地说:“我所爱的,我所深爱的……他爱我,但他并不需要我。阿拉诺,我想要承接他的痛苦与倾诉,可他好像永远感知不到痛苦,也永远不会开口。”
兰德迦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声讲述道:
“他并不要我。”
“——但是,倘若,凡人的这一生,一定需要唯一的一位伴侣,那么除了他,我谁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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