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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勒。”
亚勒·克洛伊眨了一下眼睛。
兰德迦纳又在这时,轻声叫了天使的名字。
兰德迦纳声音低沉而温和,他用得是情人间低语的腔调,平等而诱惑似得,询问:
“你说你爱我,你说,我和所有人都不同。”
兰德迦纳对亚勒克洛伊重复:“我和所有人都不同。”
兰德迦纳捧托着圣明天使的头颅,他低下头去,将自己的额心贴在亚勒克洛伊的额心,圣殿骑士沉声说着:
“我想象过你和别人在一起,孕育神裔的模样,我嫉妒又悲伤,我要疯掉了。阁下,我的圣明天使阁下啊,若您对我不是垂怜、不是慈爱,若‘你’不是‘您’,若伟大的亚勒·克洛伊是我的亚勒,你真的可以看着我和别人相守一生,养育后代吗?”
兰德迦纳抬起了眼睛。
他和亚勒几乎紧贴着,金色的纤长眼睫交错进入亚勒·克洛伊纯白的睫羽,金色的瞳孔快要能够贴到亚勒·克洛伊银泊一样的眼球了。兰德迦纳·温菲尔德,这个距离之下,凡人其实什么都看不清晰,但亚勒克洛伊依旧觉得,这双眼睛,它悬挂在果园的树枝上,正远远地、清楚地、凝望着他。
它们凝望过来了。
亚勒又闻到了新的、非同寻常的味道。
他——祂又眨了一下眼睛。
闪瞬之间,任何眼睛都无法捕捉的瞬息之间,亚勒·克洛伊的两只眼睛向面中汇合到脸的上端,巨大的无尽之瞳眨动着,观察着,审视着,层层密密的眼球晃转!兰德迦纳在这时对亚勒·克洛伊说:
“我的精神,身体,岁月,我的亚勒·克洛伊,你要享有我的一切,你要把它们全部拿走。”
“——你不是说,曾经想过,不如干脆把我杀掉吗。”
人类骑士望着那只不可被直视的、属于伟大的阿涅斯的一部分,他望着大天使的无尽之瞳,双眸不摇不晃,一直到圣明天使翻过身,巨大的六翼伴随着白辉,在背后笔直展开。
那拟化人类的鼻子、嘴唇也没有了,无尽之瞳的下方是那一条深隙,亚勒·克洛伊开口说话,于是,蜥蜴似得,带有鳞片的舌头,像是蛇一样,爬游出祂的口腔。
“亲爱的。兰德迦纳,兰德迦纳·温菲尔德,我亲爱的。我再三提醒过你,天使不是人类想象中那样良善的神明。”
兰德迦纳翻躺在床上,大天使亚勒·克洛伊支撑在他的面前,几乎原形毕露。而说来似乎有些疯狂的,兰德迦纳竟然因此,感受到一种炽热的、亢奋的幸福。
——您也想要我。
——你也想要我吗?
亚勒克洛伊听到人类心脏与头颅深处的、灵魂深处的回音,祂张开那或许可以被称为“嘴巴”的器官,低哑地对兰德迦纳说:
“好吧,以圣明天使的名义,亚勒·克洛伊向你许诺: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你可以随时反悔……”
“我不会反悔。”
兰德迦纳极少地、难得地打断亚勒·克洛伊的话,他抓着天使的手,按压在自己的胸膛,另外一只拢在自己的脖颈,兰德迦纳对伟大的亚勒·克洛伊说:
“亚勒,我还给你这句誓言,我以我的心脏,以我的生命,以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诞生至今、所获得的所有荣誉起誓:
“——我会守着你赠予我的圣剑,斩断所有其他的路。倘若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不再需要我,不再偏爱于我,我也绝不会寻求任何机会回头。”
圣明天使的发丝、眼睫、舌尖,在这一刻,一起碰到兰德迦纳的面庞上。
兰德迦纳许久未与亚勒的此种形态接吻,这一次对方又是如此的深急,兰德迦纳简直觉得,亚勒是打算这就将他的所有内脏勾出,就这样活生生地吃掉了。
喉管被坚硬的鳞片倒刺刮得生疼而又麻木,兰德迦纳脸上淌满了生理性的各种体液,一直流到耳廓、流到下颌、流到脖颈。
兰德迦纳用自己的四肢紧紧抱拥着亚勒,他也近乎疯狂地回吻、掠夺着。
兰德迦纳感到由衷的幸福。
哪怕、尽管,他的心底清楚,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只要祂想,只要他不想,便会永远留给兰德迦纳一条世俗意义上最优的选择。
但这是亚勒·克洛伊爱他、爱兰德迦纳,爱到忘却而奉献自己的,不能自已的方式。
天使与人类毕竟不同、毕竟、永远不会相同。因而,不管是否愿意接受,兰德迦纳依然因此而感到由衷的幸福。
-
在今日上午的训练与巡逻结束之后,兰德迦纳又带领一部分自愿的骑士去到郊野,探看莫塔尔的坟墓。
天气太冷了,呵出去的气也要在人的眉毛与眼睫上挂起一层晶霜。出于避开亵渎与招人耳目的原因,莫塔尔坟墓前只有平民最常见的木质圣十字,上面挂着一些干枯了的水果与蔬菜。
她的名字没有被刻写在这里,而且,小小的坟,小小的木十字,也都已经被雪覆盖成凹凸起伏的一片茫茫然的白色了。
大家静默在莫塔尔的墓前,也没有互相消耗太久。
返程路上,众位骑士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这才开始说话。
所有人默契地不提起莫塔尔,只说各个领主家谁赏赐的钱币更多,谁还给了额外的腌肉与烟草。大家就这样谈论着琐事,弗里埃几步走到兰德迦纳身边来,说:
“殿下,事情妥当了!”
他的声音因为过于亢奋而颤抖,尾音控制不住,大而上扬起来。兰德迦纳却还稳得住,他没有看弗里埃,只专心看自己脚下的路,就这么往前走着,只不过,从长时间的沉默里也感受得出来,这位身经百战的圣殿骑士,心绪并不平静。
作者有话说:
兰德:爽吃!
晨星
众人又向前走了好一阵,兰德迦纳的脚步一向偏快,弗里埃追着他,很快,两个人就把后面其余的人丢开一截。
城门外,农户所堆放的、用以越冬存储的草卷高高低低出现在眼前,它们也披挂着白色的雪絮,好似盖了一层被子,还有零星的草头戳扎出来。这时,兰德迦纳才放慢几分脚步,稍许向后偏了下头,问:
“什么时候进地牢?”
兰德迦纳的声音压得极低,飓风猛烈,吹奏着怪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弗里埃大跨步伐,紧紧上前追了几步,拢着自己的披风,也低声对兰德迦纳说:“三日之后是最稳妥的,大人。”
“知道了。”
兰德迦纳答应一声,深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阖了阖眼睛。
-
三天时间,在巡逻安排的紧锣密鼓,与同亚勒·克洛伊的新鲜的缠绵恩爱中,其实转瞬即逝。
这日,兰德迦纳提前和亚勒打过招呼,晚间面见过赫利俄斯王之后,借着与留宿王宫的新贵王卿们交谈的理由,一直拖延到子夜,才向外走。
兰德迦纳推谢公卿的扈从们的护送,笑着温和地说天寒地冻,要他们回去烤火暖着,还给打发了些喝酒的钱。左右这位洛斯殿下对皇宫的路是熟悉的,又绝无可能有谁敢对他做什么伤害之事——以伟大的阿涅斯的名义,小小扈从与圣殿骑士长,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到底谁才是需要护送的那一个。
于是,兰德迦纳带着一名自己的属下,十分自由地走出王宫,拐进绿植掩映的小院。
冬日巡逻惫懒,护卫们也视线不清,兰德迦纳没有耗费任何伪装或是躲闪的力气,就来到了皇宫地牢那黑沉沉的大门口。
门口的人是亲卫队的队长特意为兰德迦纳安排过的,调换了最为信任的忠诚的士兵,他们为兰德迦纳开门,一面沉声道:
“殿下,小心一点。大主教的亲信还在下面……他们拿着亨利埃塔的手信,总是随时随地来以‘审讯’的名义,折辱‘那位大人’。”
“多谢。辛苦你们了。”
兰德迦纳也低低答应过一句,叫属下等在另外的地方,独自往地牢深处走去。
地牢里阴湿寒冷,大门关上之后,黑得就像是坟墓下的深坑。
兰德迦纳小心又缓慢地往前走,前方深处,有一点儿微弱的烛火的光芒渗出来,还有就是,更为大声的,带着回音在地牢的四壁中乱撞的,斥责与问询的声音。
那声音十分尖锐,正时而慷慨激昂、时而拿捏出阴阳怪气的语调,嚷嚷着:
“……你四处打转,你躲躲藏藏,你以为就相安无事了吗!无论你去到哪里,我尊敬的、我爱戴的、我英勇无比的阿拉诺大人,只要你还在这片大陆,还在这片土地,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大主教阁下,就一定会找到你,一定会把你带回来——!……”
这人说了许久,兰德迦纳侧身隐藏到砖石后方,他抿着唇,垂着眼,心脏跳着,想要先听一听阿拉诺的声音。
但阿拉诺一声不吭。
他无视亨利埃塔的爪牙的挑衅与侮辱,倒是高傲又沉得住气,也是正确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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