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页
秘语人恭敬领命,林德呼出了一口气, 意识收拢, 嘈杂声音远去。秘语人也从静坐中睁开了眼睛。
他揉了揉太阳穴,要真如信使大人说的那样……得尽快安排好材料。
连夜从库房挑选整理好了东西, 次日一早,秘语人把还在静修状态中的唐松叫醒, 严肃地告诉他不容乐观的情况,他不想放弃的话,只能放弃自己的修为。
唐松刚从静修状态中出来,被这个惊天消息震得说不出话来:“真的?”
秘语人神色淡淡:“门主已经这么决定了,区别在于需要你自己动手,我们不能干涉你的行动,教宗注意上一个人,任何手脚都瞒不过他们,你自己决断吧。”
唐松还是云里雾里的,怔怔地看着秘语人,试图从他的神色中找出异常的蛛丝马迹,秘语人平静地注视着他,嘴唇微微翕动。
唐松看了好一会,终于分辨出唇语对应的是什么意思:“交给我。”
交给你?交给你什么?唐松虽然读明白了唇语,但还是无法理解他的意思,他花了点时间理清了下思绪:“我要怎么自散修为?自毁丹田?这个……我动不了手,自毁丹田大概率会死。”
“自毁丹田一般人没那个勇气,你可以选择先喝下麻醉药,降低痛感,运气自断灵脉,这样你不会死,对肢体活动也没妨碍,就是过程比较难熬。”
唐松吸了口气,他提出的方案究竟怎样才能让他瞒过教宗的眼睛?自断灵脉啊……
长久的静默之后,秘语人似乎不耐烦起来,催促道:“这是最温和后遗症也最小的方法了,你也不能在这久待,尽快做决断,休养好了还要回到军营那边稳定军心大势呢。”
唐松瞄了他一眼,他没再流露出多余的情绪,仿佛一位冷酷无情催促罪犯赶紧喝下断头酒好上路的刽子手,感觉实在不太好。
但是相较于教宗,秘语人代表门主,林少爷,或许真有偷天换日的方法……他决定信任一把。
“我……我接受。”
“好,我为你准备一些东西,很快就好。”
断绝一个修士的修为境界方法有很多,斩丹田,断灵脉,除灵根,哪一样都是痛苦万分。自斩丹田有极高风险的性命之危,除灵根风险次之,断灵脉丧命风险最小,也最难熬,因为一般人灵脉不止一根,逐根自断对心理上的压力极大,哪怕有人在被胁迫的情况下自断灵脉,往往断到一半就断不下去了,因此修士门派有专门监督断灵脉的职人,名叫“清尾”,在被惩罚自断灵脉的修士断不下去的时候,主动出手运气断脉,旁人插手断脉,丧命风险又上来了,九死一生。
一般受罚的修士没得麻醉药可喝,必须全程清晰地感知到自我断脉的痛苦。而秘语人为唐松准备了宽大的椅子,柔软蓬松的蚕丝靠背坐垫,手脚捆绑好,还有防止以为咬断舌头的热毛巾,一碗黑咕隆咚带着酒香味的汤:“捆得不算太紧吧?”
唐松呼了口气,心跳依然很快:“还好。”
“你动一动?手腕勒出伤痕的话,让将士看到不好解释。”
唐松只好扯了扯手腕,捆得很牢但不是很紧,有麻醉药断灵脉的途中应该不会有过于激烈的挣扎,难的是麻醉药力消退之后的剧痛,那不是一般人能靠意志熬下来的。
他再次直直看向秘语人,想知道秘语人给的安排到底是什么,什么样法子能瞒过无处不在的教宗的眼睛?你倒是给点提示啊?
晴空阳光甚好,照在脸上微微的暖意,秘语人端着酒香味的药汤,他投下的阴影阴冷,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更像个刽子手了,看着真惹人厌:“就现在吗?准备好了?”
又没有别的路,唐松硬着头皮说:“好了。”
秘语人往前一递,碗微微倾斜,唐松低头饮药汤,黑色的药汤面晃荡着映出自己的脸,酒香味浓,药汤也不苦,蜂蜜般的甜味,如酒一般略烧喉咙,不难喝。
一碗饮尽,秘语人拿着碗退后,留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天井阳光里。
这下更不知秘语人卖的到底是什么葫芦了。
唐松甚至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在有意谋害自己,实际林少爷并未发出让他自我了断的命令,如果一切是假的……
不,没道理的,秘语人与他没有利益纠葛,甚至都不熟,不至于勾心斗角到这个地步才是……
乱七八糟的一些念头纠缠了好一会,渐渐的他好像走入了虚无的梦境,四肢百骸都松软下来,宛如冬日泡在温暖的兰汤中,叫人筋骨松懒提不起一点劲。
秘语人的声音冷不丁切进来挑破了温暖的幻觉:“断灵脉。”
哦,灵脉,断灵脉。他喝下药汤麻醉自己,为的是自断灵脉时减少痛苦……“行气感知灵脉具体位置。”
他依言照做了,修士都会自观内体,灵脉,灵根,丹田在自观视内熠熠生辉,这就是他的修为,他的根基,虽然境界低下,也弥足珍贵。
就这么要断掉了?
他有点茫然。
“唐松!”
他回过神来,断灵脉,断灵脉……
他看着体内发光的灵脉,咬牙狠心,将灵气聚集集中到灵脉上,聚集到微感发热发麻,然后……“砰”。
断灵脉实为炸灵脉,将灵气聚集到灵脉一处然后膨胀,令其炸开,第一下断灵脉正常是剧痛无比,然而他喝下麻醉药,第一下最痛不过像挨了一拳似的,第二根就更轻松了,第三根,第四根……总共七根。
七根灵脉俱断,残存在体内四肢百骸的灵气自会慢慢散去归于天地,失去灵脉滋养牵引的丹田灵根也会慢慢枯萎,这个过程缓慢而不可逆,而失去灵力等同于失去内视自观的修士自然是看不到这般变化了。
灵脉断了,修行境界没了,我以后要怎么长寿呢?
强烈的后悔与不甘让他五官皱起,似哭非笑,断了就是断了,没有后悔药可吃,可是……可是!
“唐松。”确认他已经自我断脉,秘语人快步走上前,托起他的脸,只见他面色惨白如纸,额角汗出如浆,浑身哆嗦好似筛糠:“你怎么样?”
唐松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怎样?还能怎样?!
“你不会有事,我在这看着,你还有几千号手下等着你回去呢。”秘语人哄小孩般反反复复地说:“不会有事。”
不会有事的。
宛若充满魔力的咒语,让他种种激荡极端的情绪渐渐平复下去。
好像……好像被吸收走了一样。
“唐松?”
似远似近的轻柔呼唤,音色很是熟悉,唐松恍恍惚惚好一阵子,想起来了,是林得水林少爷的声音。
“教宗势大,不得不妥协,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放下辛苦经营起来的一切,要你转去武道的话年岁骨龄也不适合,只能我来帮你。”
好似站在一望无际的荒芜旷野上,他举目四望,旷野并不平整,远处有地面起伏的波浪线,地上生着些许野草地衣,看得越多眼前景象越发清晰,这就是一片旷野,稀稀疏疏生了好些草的旷野,天空灰蒙蒙的,更高远的天穹上,好像挂着……月亮?也不像月亮,它大得出奇,灰扑扑的,不发光,远看过去却感觉能看出星球表面好像长着绒绒的一层毛。
怎么来到这地方了?
林少爷便是从那灰蒙蒙的星球背景走来,看着速度很慢,实际两人距离拉近得很快,唐松惊悚地发觉,随着林德飞速过来,远处天穹上的星球也变得越来越大,快速吞占了视野内大半个天!
直到林德走到他面前,灰蒙蒙的星球彻底铺天,那些绒毛……好像就是一根根细长的东西,安静地耷拉着,看上去惊悚,莫名地又感觉温和无害。
目瞪口呆。
“别看了,不然你会变成一个木头的。”林德拍了下他脑袋,把他视线打下来了,唐松连忙跪下,低下头看着膝盖下的灰苔地衣:“门主盖世神通,感激不尽。”
“什么盖世神通!”林德笑了,“借。我只是借用了力量,没那么夸张。”他看着唐松福寿谨小慎微的样子,“起来吧,不用这样。”
唐松起来了,虽然现在已经确信林少爷却有罕世之秘法能够帮他在自断灵脉之后重走修行路,可是具体要如何做……“大人要我怎么配合?”
“我现在还不敢确定。”这个答案极出唐松意料,“教宗来得太快了,搞得很匆忙,说实在的把你拉到这里来也是临时想出来的办法,在这你可以慢慢先适应一会。”
“适应?”唐松不明白,可隐隐觉得这是他重回修行路的关键。
“适应一下我神的气味,其实,不算好闻。” 林德说着,忽的往天伸手,占据了偌大天穹的灰蒙星球上一根绒毛垂了下来,心念一动,立刻拽着两人飞了起来。
唐松吓得紧紧闭上了眼,有林德提醒,他知道这个玩意不能长久注视,不然会变成木头——变成木头又是什么意思?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