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的衣服，是来自东方的强者？如果是因为“丢垃圾”惹怒了那些宗门——唔，只派出一个站在顶点上的强者突袭是符合道理的，他们或许并不想公开撕破脸皮，把矛盾发展到两大陆文明对战的地步。

    但是这个强者也太离谱了吧？既然有这么强的人，在处理“垃圾”的时候，不就该让他上了吗？青囊林和御甲门在处理“垃圾”的时候，表现出的力量不存在放水可能，确确实实耗费了极大的力气。

    问题的关键点又回到了那个神秘强者本身上：他为什么能强到可以直接杀死半神？即便是人造的神，人世间的大魔法师，或是东方的通天强者都很难完全将其杀死，但是那人不一样，实验体是真的消失了，彻底消散了。他抱着侥幸反复探测，属于实验体的信号彻底消失了，和被处理的“垃圾”一样，彻底消失了。

    在确认无可置疑无可篡改的结果是真的之后，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几十年苦工，前功尽弃！

    瓦希德长叹一声，满心悲怆。

    他吃力地抬起手，擦了擦眼角渗出的泪水，一腔酸涩，无处可说。

    “咕咕——咕咕——”

    硕大的黑影划过月夜，霎时窗棂投下的月光都被黑影所遮蔽，瓦希德心中划过不详的预感，缓慢地扭头看向窗户，窗外没有趴着什么妖魔鬼怪，黑影一闪而逝，他凝神注视，过了好一会，远方飞扑过来一大坨黑影，落在窗前，两点黄黄的灯泡瞪视着他。

    过了好一会，瓦希德才想起来，窗户是从内锁起来的，它进不来。

    瓦希德抬手，窗户的锁扣一阵滑动声，啪嗒开了，巨大的猫头鹰猫了进来，用身子把窗户推回去，抬起一边爪子啪地合上窗。

    它从窗台上起飞好像想飞到床头柜上，然而床头柜上摆了好些零零散散的药品补品、疗愈要用到的元素晶石，猫头鹰落在边角，爪子抓不住光滑圆润的柜角，当着瓦希德面仰面摔了下去，临摔的时候还扑腾翅膀试图挽救一下形象，可惜翅膀不同于人的手。

    ……

    猫头鹰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站起跳到了床边，先咳嗽了一下，然后开始正式说话：“我的朋友托我给你送些东西。”

    它抬起右边鸟爪，尽量抬高，让瓦希德看到它右腿厚厚的绒羽下绑着一筒信箱。瓦希德慢慢伸出手，在一堆柔软的毛毛里摸索了半天才找到解下信筒的方法，抠开信筒盖，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猫头鹰低头帮他一口啄了出来。

    信筒里装着他口述给助手的原件论文，还有一张信，是西文，字迹不太工整，语法更是奇差无比，介词直接扔了不要，像抱着字典硬翻拼凑出来的，勉强能看懂个意思。

    “尊敬的瓦希德先生，当你看到这封信，你应该已经醒了，或许还有这样那样的后遗症，但是我能做到的只有这些，抱歉。

    “你的研究成果令人尊敬，然而它实在不令神明所喜。神格已死，附身的灵魂我已放生，炼金躯壳有新的用途，不比你制造出来的差，以后如果你有机会来中原，有缘的话说不定还可以见见祂。

    “资料是顺手为之，我无法归还。能还的只有这篇论文，加上一瓶救你的药，因此怨恨我的话，我坦然接受。

    “元素教会可能有动作，在下远在重洋，鞭长莫及，望先生珍重。日后如果想重启研究项目的话，奉劝一句，须在神明看不到的地方进行。”

    瓦希德一句一句地看过去，心跳加速到人有些不舒服，他暂时放下信，调匀呼吸，平缓心情。

    写信者无疑是那位突然闯进基地的强者，这位东方中原的通天修士，或许是更高位的存在，类似圣痕者？甚至是某位已经飞升的仙灵本人？瓦希德更偏向前者，很难想象一位仙灵亲自下场去动手，还去抢夺资料。绝对是接受了神力的超凡神眷者，完成任务了还给他写致歉信，把论文还给他，托人给了一瓶“药”，提醒他注意元素教会的动静。

    瓦希德实在生不起仇怨情绪，对方实在太过强大，神眷者的身份更是他无法企及的。

    他没有说自己因何闯进基地。

    元素教会可能会有动作。

    神明看不到的地方。

    千头万绪，在静夜里交织成无形的网，他沉重地喘息。

    心慈手软

    十三爷回来了, 灰头土脸的。

    “总算回来了！”它一回来就落在桌上号：“吃肉，我要吃肉！”

    “马上，马上。”躺在榻上看书的林德翻身坐起, “信送到了？”

    “那是当然！”十三爷一甩头, “有什么信是我不能送到的！”

    林德打招呼让管家去厨房上些荤菜, 对十三爷仍有些不放心：“你怎么到瓦希德家的，他家周围有没有暗中监视的人？”

    “哼，找个人对我来说有什么难的。我偷了张酒馆里几天前的旧报纸, 头版印的就是瓦希德苏醒的消息, 对着照片一找就找到了！至于监视的人嘛……有又怎么样，我都回来了, 不啥事都没有。瓦希德研究的那档子，本就和教会走不到一条路上去, 之后教会有什么动作，出什么事，就听天由命吧！”

    林德想着想着, 又慢慢躺了回去：“确实。”

    林德不计成本地送纳夫塔利去救瓦希德已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再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只能指望瓦希德自己吉人自有天相，挺过教会的图谋不轨。

    这道理, 瓦希德也明白。

    尤里大主教又来探望了，他走进卧室, 瓦希德在看论文, 脚步声靠近，瓦希德抬头向他点头致意, 随手把论文放到一边。

    尤里大主教瞥了一眼论文，题目是《躯壳整体白化的可行性研究》, 纸张翘卷得厉害。

    尤里大主教坐下来，亲切地问：“瓦希德先生，现在你感觉如何？”

    “还好。”瓦希德表情漠然，“不过我觉得，这段短暂的苏醒时光，可能只是我的回光返照而已。”

    尤里大主教皱眉：“瓦希德先生为何要如此哀叹？您有全国最好的医生，最好的医疗条件，最纯粹的吟诗者，您一定会好起来的。您的同事和学生都在等着您呢。”

    “我在学术上已经没有什么目标了。”瓦希德咏唱似的叹道，“那美好的理我已经看过了，当尽的责任义务已经行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此生无憾，别无所求。”

    “瓦希德先生，您别开玩笑。”尤里大主教正色，“炼金术学渊博似海，如今的发展远未探索到极致，能够接班的学者尚未显现。瓦希德先生，魔法师协会需要您，炼金术学需要您，您还可以继续下去，小小的疾病不该成为阻挡你进步的障碍。”

    “阻挡我进步的并非是疾病。”瓦希德直视着尤里大主教，“有人在我的路上牵设绳索，挂上警告牌，不许我前进，蒙上了我的眼，不许我看到，甚至再往前，平坦的陆地都有可能转瞬化为万丈深渊。如此，我还有前进的必要吗？”

    气氛沉重。

    尤里大主教看了好一会，慢吞吞地说：“瓦希德先生，您的话比您讲过的论文还难懂。”

    瓦希德没接话，他扭过头，看着窗外的阳光与绿意葱茏的树，白鸽穿过绿影，划出清脆的鸽哨声，风景旖旎。

    尤里大主教起来低声说了句您好好休养，转身离开。

    瓦希德夫人前来送行，他一言不发，对瓦希德夫人的疑惑充耳不闻，直到登上马车，马车驶离瓦希德府邸，他才忍不住咒骂出声：“该死！”

    瓦希德苏醒得不正常，醒来后说的话更是大有深意，他是发觉了什么？也是，聪明人即便中风了，苏醒后智商也不会下跌，没准这几天他都在装聋作哑呢！

    怀揣着不安与焦虑，尤里回到大教堂，就迫不及待联系圣地，握着法杖向红衣主教报告自己今日的所见所闻，同时阐述了自己的忧虑。

    红衣主教的声音平静而冷淡：“瓦希德不是蠢蛋，他发觉是完全正常的。从他们投入到冒犯神的领域中时，他们就已经被元素之神摒弃了，这是他们早就该有的觉悟。”

    “可是，我依然不明白，瓦希德之前明明被判定没有苏醒希望的，为何会突然醒来，又故意在我面前说了那些话……”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盯紧瓦希德的动向，杜绝他与别人的接触，不要让他传播出去不该传播的话，让他安心在庄园里颐养天年吧，炼金术学已经发展得足够了。”

    “明白。”

    红衣主教手中的法杖光芒渐渐暗淡下去，他静坐半晌，起身面向神像。神像面前两只孤零零的瘦小蜡烛照明，照不通彻，神像上半身除了四元素冠冕照亮头部，其余半身都隐没在黑暗中。

    “教皇太心慈手软了。”红衣主教低声嘟囔，留则生变，瓦希德的苏醒完全是意料之外，只可能是因为有别人在暗中干涉，世上有什么样的灵丹妙药能让已经被医生判了死刑的瓦希德苏醒？

    对了，他想起来，前几天接到线报消息，说某日夜里曾亲眼目睹一只巨大的猫头鹰飞到了瓦希德卧室窗前，窗户是从内打开的，监视者怀疑那只大鸟可能是瓦希德的魔宠，没有擅自出手阻拦，但是之前没听说过瓦希德收养过什么魔宠。唯一值得记录的异常也就这个，莫非瓦希德之前就准备了什么手段，与魔宠的出现有密切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