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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下来,打算听听“大西勒”会放什么屁。
大西勒轻声问:“你为什么不愿跟我到这来?”
“这不是听大哥的话嘛,跟你去不安全。”
大西勒再笑了笑:“你不肯相信我,不肯相信任何人。所有你认识的,在你眼里都是可利用的棋子,等你实现了你的目的,你大发慈悲地给予一点回报,就当偿还了他们对你的付出与感情,我说得对不对?”
林德嗯了声:“继续说?”
“你讨厌奚存青,讨厌他明明是个渺小的人族,却能以权力和力量逼得你不得不迁让他,被监视,被迫服从他每样安排,被镇压大道不得不转入武道,他知道武道一途前途未卜,一有不慎可能会死,你也知道。”
林德没说话。
“乔海印,他被你抚养长大,又付出了巨大代价送出巫云,分别五百年,他真的对你忠心耿耿?真会矢志不渝地支持你所做的一切?他是蛇妖,是冷血动物,是个在人间大染缸历经摸打滚爬阴谋诡计的老妖怪,演技之纯熟可能超乎你的想象,他是真的忠心,还是在刻意伪装?
“宋明,虽然受了你的眷顾,但是他一点不信你的神,他很弱,也没多大前途,这样的棋子简直跟废子一样全无用处……
“白峻波,他把恩惠看成必须偿还的债务,等他自觉已经为乔海印返还了足够多的利益,他就会心安理得地离开。至于你,少爷?呵呵……”
游景天、红药、暮鼓、袁松津、冬鱼、半日半月、茅采翰……
一口气说了个遍。
林德默默听着,他知道,“大西勒”说过的,就是他心底里隐藏着对身边人最阴暗的想法,往常他几乎不会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偶尔起个念头,也只是一笑而过,并不会过多扰乱心绪。而“大西勒”仔仔细细、完完整整地把他所有的阴暗翻出来,精准地剖析了他的愤恨、怀疑、不满、算计。
一切只是为了利益。宴桌上融洽的气氛是虚妄的假象,共举酒杯,只是因为一切都符合利益交换的砝码,现在没有,未来肯定会有,有足够的利益可交换,这才是欢聚一堂的资本。
“嗯,你说得很好。”林德下水,他浮在幽深的翡翠湖上,像在天上漫步,一步步走近“大西勒”。
“大哥啊,他是教宗的道子,他已经在尽力不让我走到彻底的对立面。他逼我上学,逼我练功,逼我走武道,总有他说不出口的苦衷。他是君子,很好很好的君子,以和为贵的君子,虽然老是板着个脸故作严肃,可他那脸严肃不起来啊,看着总想笑。
“乔海印他听得懂我所有的言外之意,他愿意为我采昙花。
“宋明……世界上庸碌的人有很多,他是众多资质一般的人之一,他为何不能是我的信徒?凭什么不能是我的信徒?只要知道我存在的,愿意信我是良善的,多庸碌平凡的人,都可以聚到我身边。
“白峻波他还年轻着呢,他还在学,终有一天会成为举世闻名的大人物,越是高处的人,越是会怀念以前的真挚,感情这东西,岂是能用利益就能偿还清楚的?
“游景天,我答应过他,要在天上和他打一架试试看。
“江湖千里梦,云水十年襟。莫惜临岐酒,明朝共醉吟。”
他一步步走近“大西勒”,“大西勒”身上诡异的绿色纹路活蛇一般向上攀爬,很快占据了大半张脸,他的笑容愈发邪性可怖,又似乎多了几分惊恐,然而他动弹不得。
红药、暮鼓、袁松津、冬鱼、半日半月、茅采翰……
是为了利益,还是因为感情?
两者兼有。
有利益又怎么了,又不是坏事。利益是利益,感情是感情,利益关系当中会产生感情,感情纠缠中也不会没有利益计算。把感情全变成利益斤斤计较,叫唯利是图,把利益关系当作感情,那叫傻逼。
林德既不唯利是图,也不是傻逼。
黑白中间是一抹灰。
他走近“大西勒”,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摸到了胸膛,心脏还在跳动,通过试炼的钥匙就在这里。“大西勒”的神色愈发狰狞起来,竭力挣扎,巨树枝叶摇晃不止,像一千只秋虫在草木深处吱吱直叫。
白神唯利是图,而且特别傻逼。
林德一手插进“大西勒”半木质化的胸膛,巨树摇晃得愈发厉害,“大西勒”徒劳地怒吼:“你不能这样!我是你的同类!你不能……”
林德一手竖起中指:“白神,我草你妈。”
黄虹试炼
成淳山, 兀儿坳。
今天大西勒起得格外迟。
黑瘦少年右眼皮不停地跳,预感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他装好饭盒, 提到大西勒住处门口, 靠着门等候。
许久许久。
门往后了, 黑瘦少年腾地站起来:“大西勒!我给你带了吃的……”他睁大眼睛,满是不可思议:大西勒有些头发白了。刺眼的白发掺杂在黑发中,一下子让年轻英俊的大西勒仿佛一夜老了几十岁。
他神色也多了几分疲惫。
“大西勒……”黑瘦少年怔怔的, 眼泪无声滑落。
大西勒不会无缘无故变成这样, 只有可能是因为神眷出了问题,一旦失去神眷, 大西勒也就不是大西勒了。
大西勒弯下腰,头抵上黑瘦少年的额头, 温声道:“我没事,我仍是大西勒。”
黑瘦少年的眼泪还是不停地流。
大西勒叹息一声:“我确实出了一点问题,但是联系没断, 不用担心, 会恢复过来的。”
黑瘦少年终于止住眼泪, 巴巴地拎起食盒:“吃饭。”
大西勒盘腿而坐,打开食盒, 忽然笑问:“槊罗,你愿不愿意多个师弟?”
林德从水中醒来。
池底的微光已经熄灭, 天花板的光源打开, 密室里亮堂堂的,林德掐了个法诀, 很轻松地让自己浮了起来,爬上岸。气机周转激荡, 将沾染的“水”尽数蒸发成雾,腾腾白汽。
意外之喜,临门一脚来得比他想象得还快。
他餍足地舔了舔唇,盘坐默运北斗决,尽快把满溢出来紊乱的灵力归拢理顺,融补神魂,稳固凝神境界。
维持七虹试炼场的“灵”检测到室内有异常灵能波动,初步判断是境界突破所引起,由此启动四号分支指令,封闭密室,暂时禁止启用。
林德安静修行,默念凝神口诀,将满溢出来的灵力补入神魂,修到气海容纳满当不再溢出,苏醒睁眼,神采奕奕。
教宗大道,以凝神最为漫长艰辛,要“满溢”出来灵力源源不断蓄养神魂直到凝实无缺。想修养到凝神圆满极是漫长艰难,而一旦抵达凝神圆满,配合相应法诀即可出窍神游,这是其他大道做不到的。
凝神为“聚”,融雪为“散”,先里后外,内外兼修,圆融统一。熬过了这一聚一散,进“藏海”者,法力深厚远超同辈,教宗中出名的天才弟子,多出此境。
而林德自己,注定是看不到藏海的风景了。
他稳定好境界,起来伸伸懒腰,无感情的女声道:“恭喜您通过橙虹试炼,学分三日后记入,请耐心等待。”
“可以继续去战黄虹吗?”
“规则上允许连续挑战,但是不建议,七虹试炼场大部分工作人员已散值。如果您继续挑战试炼中发生意外情况,将得不到及时救助,请谨慎考虑后果。”
“都散值了?”林德嘀咕,女声即答:“现在是酉时一刻,试炼场工作人员散值时间春分申正,秋分申初。”
密室大门敞开,外面静悄悄的,他回头问了句:“你叫什么?”
等半天没得来回答,林德纳闷地离开,试炼场就剩个看大门的疤脸汉子,抱着胳膊打盹。
他回去歇了一晚,再翻开法术书看了几页,练习几样新法术。破境后的感觉就是好,施展法术比凝神期更加轻松,能体察感知到的灵气变化更加细微敏锐,这种变化想来就是无数修行者不断孜孜以求变得更强的目标,人往高处走啊……
一连准备了半月,啃了大半本法术书,信心十足地进了黄虹试炼。
这次睁眼看到的画面,是一丛篝火,横架上垂下一口锅,水泡咕噜噜地顶撞着锅盖,脸感知到了水蒸气扑过来的热量,鼻子闻到了炖鸡的香气。
林德坐正了,有人过来推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回头看去,那是一张沟壑纵横,苦大仇深的脸,仿佛林德欠了他百万银交:“换岗了。”
林德站起来,自然而然地脱口道:“鸡还没熟呢。”
“我看着,等会会叫你过来。”苦大仇深一屁股坐下,往篝火边上挪了挪,脱下手套一边搓一边哈出冰冷的白雾。
林德走出一段距离,就着篝火余光看了看自己,厚厚的棉衣脏脏旧旧,围巾手套一应俱全,还是能感觉入骨寒气,这么冷?
回头看篝火边上的“同伴”,还有路边山坡上的,路边下的,都有人影在站岗放哨,是护镖的队伍,还是什么?他思考着,一步步往火光渐弱的地方走去,与路边下一个哨兵错开了一点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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