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柴明奇搓了搓脸，低声说：“撤吧。”

    几个人猫着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摸。

    走到墙下，江逾白一脸坚强，状似无意地开口：“我用手就行。”

    季予安没同意：“小心些，使不上力，会再扭到手。”

    柴明奇一本正经地附和：“对，小心点，别再扭到手。”

    江逾白看着柴明奇一脸调侃，有点牙痒，早知道让赵峥来了！

    他坚定摇摇头，保持人设，要是直接同意，那不穿帮了？

    “没事。”

    江逾白往后退了两步，准备助跑，腰上一紧，季予安两只手掐着他的腰，往上一提，直接把他托起来。

    江逾白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坐在墙头上了。

    他低头往下看，季予安站在墙根底下，两只手还保持着往上托的姿势，正抬头看着他。

    江逾白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侧腰，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不是受伤了吗？咋劲还这么大？

    林昭好像有点反应过来了，凑到柴明奇耳边，压低声音说：“柴哥，他俩演偶像剧呢？”

    柴明奇摸摸下巴，分析道：“那他俩颜值倒是挺配的，只不过他俩的剧本是啥呀？”

    江逾白虽然听不见俩人说什么，但那个表情就知道指定是自己不想听的，他清了清嗓子，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低头季予安说：“我跳下去了。”

    季予安拉住他的裤脚：“别，我下去接着你。”

    他手一撑，翻上墙头。

    柴明奇和林昭都没急着翻，两个人挂在墙头上，一左一右，撑着墙沿，饶有兴致地看着下面。

    季予安如同多年前一般张开手臂，江逾白却没有回过神。

    一瞬间，时间像被拉住了，也像是被拨回去了。

    命运难得善心，让他回到那一刻。

    江逾白再一次毫不犹豫地跳下去，落进久违的怀抱里，胳膊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隔着厚厚的衣服，也能感觉到他真的瘦了很多，一瞬间控制不住地眼眶发热。

    他的呼吸喷在颈侧，能感觉到皮肤下面跳动的脉搏。

    呼吸和脉搏，缠在一起，同频，共生。

    柴明奇和林昭趴在墙头上，林昭眼睛都直了，发自肺腑的赞叹：“柴哥，这可比我看到的偶像剧好看多了。”还得是现场版啊。

    柴明奇赞同：“确实。”

    林昭忽然想起什么，瞪大眼睛，转过头看他：“你看的偶像剧是男女主吧？”

    柴明奇不明白这有什么可问的：“这不都一回事？”

    再说了，他不看偶像剧，天天快住办公室了哪有功夫啊，一般都是刷短视频讲解和吐槽，也算是手拿把掐吧。

    林昭仔细想想，确实如此：“那倒也是。”

    果然，人年纪大了，就是觉悟高！

    车开到调查局门口，几个人下车。

    季予安伸手扶着江逾白，江逾白自然地靠过去，一瘸一拐地往里走。

    赵峥正靠在椅子上打盹，听见门响，睁开眼，看见江逾白被扶进来，满眼震惊，以为自己眼花了，或者没睡醒，揉揉眼睛，发现还真不是梦。

    “不是，脚还能崴了？”

    江逾白不说话，沈念从电脑后面冒了个头，朝柴明奇眨眨眼。

    柴明奇打了个哈欠：“休息一下，晚上还要接着蹲。”

    季予安朝大家点点头，扶着江逾白，往自己办公室走：“去我办公室一趟。”

    江逾白现在不能自己走路，自己是拐杖说什么是什么了。

    进了办公室，季予安把江逾白扶到沙发上坐下。

    江逾白还没反应过来，鞋就被脱了，他脚往回一缩，动作太急，直接蹬在了季予安肩膀上。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季予安单膝跪着，抬起头，正对上江逾白微微睁大的眼睛。

    这个姿势，这个距离，这个角度。

    下一瞬，如果是从前，季予安应该会抬手扣住那截脚踝，顺着小腿的线条，把人拽过来。

    空气凝滞，踩在肩上的脚，忽然变得烫人。

    江逾白赶紧把脚收回来，干巴巴开口：“条件反射。”

    季予安目光顺着他的脚而动，终于反应过来了：“你装的？”

    江逾白居高临下，更添几分底气，硬气开口：“我就是装的，那能怎么样？我让你扶我了，还是我让你抱我了？”

    见季予安还盯着脚，不知道在想什么，江逾白一股气上来，不就是装个崴脚吗？还盯着他不放了？！

    他忍不住踹了他一脚，但也没用太大力，算是拿脚趾头怼了他一下。

    季予安下意识顺着脚的方向向前：“你小心些，万一刚才真崴了呢。”

    江逾白不服：“我怎么可能崴。”

    季予安抓住他的脚，托着他的脚踝，指腹按了按，确认没事之后，才又帮他把鞋穿上。

    江逾白看着他这副熟悉的味道样子，眼眶发酸。

    “季予安。”

    “你还爱我吗？”

    季予安手上一顿，却没答，把他的鞋穿好。

    江逾白苦笑：“我跟你说过吧，我恨你，但我更恨我自己，我恨我自己，明明知道你有很多事情瞒着我，明明知道你骗我，我还是会心疼你。”

    “我有的时候在想，我当年被总局选走，是不是一件错事，我如果没有被选走，没有遇到你，会不会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你猜我有没有后悔？”

    季予安听到这句话时，一瞬间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

    心脏剧烈地跳起来，跳得发痛，耳边有了嗡鸣。

    他抬起头，抖着唇开口：“我希望你后悔。”

    “我希望你的人生，一帆风顺。”

    如果江逾白后悔了，那他们的曾经，就真的只是曾经了。

    如果江逾白后悔他的存在，那他们，或许就该形同陌路。

    可他又想，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吗。

    只要他能平安，能好好的，能一帆风顺地过完这一生，形同陌路，又有什么关系？

    心脏却在隐隐作痛。

    它在说，不是的，不是没关系。

    他其实，也并不想和这个人形同陌路。

    但他好像，始终欠这个人一份尊重。

    不能所有的事，都由他来决定。

    不能连“要不要后悔”，都由他来替江逾白选。

    所以他想听江逾白说。

    无论他选择什么，他都会答应。

    江逾白看着季予安的眼睛，季予安或许自己没察觉到，心开始溃烂，眼底也只剩一片荒原。

    江逾白笑着摇摇头，眼泪将落不落：“你好伟大啊！是不是只要你觉得可以的事情，不用经过我的同意！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你的理由！都是为了这个好，为了那个好！”

    “可是我不愿意啊！”

    我不愿意你一个人去扛这些。

    我不愿意你把所有罪恶都背在自己身上，把我推得远远的，一个人慢慢烂掉。

    我不愿意，季予安。

    我也希望你平安顺遂。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是看着季予安，眼睛里翻涌着千言万语，最后只凝成一句：“我不愿意。”

    季予安抬起手，指腹轻轻碰上江逾白的脸，将那滴眼泪擦掉，自己的脸上，一道凉意慢慢滑下去。

    他感觉不到，胸口是木的，脑袋里嗡嗡响着，整个人像是被裹住了，什么都隔了一层。

    他现在做不了任何决定，不能在这种时候，在整个人都被痛苦和慌乱淹没的时候，去做出一个可能让他们两个都后悔的决定。

    “白白。”

    “我知道你不愿意，我也知道，我的借口并不高明。”

    “但是爱人之间，是不该有借口的，也不该有欺骗的，当我欺骗你，提出借口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两个一定会分开。”

    “我确实不磊落，我知道你在意什么，所以我就会说什么。”

    “其实我知道，我瞒不住你，我回来的这一刻，我们两个见到的这一刻，很多事情我都瞒不住你。”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擦过江逾白眼泪的手指上，还残留着一点湿意：“但是，你能给我一点时间吗？”

    给他一点时间，从麻木里爬出来，把所有的决定，都做得清清楚楚。

    江逾白看得分明，季予安的痛苦，他从来都看得见。

    他想骂他，想打他，想攥着他的肩膀用力晃：不行，你现在必须给我说出来，你凭什么瞒我，你凭什么！

    可他舍不得，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把他拉起来：“如果这三年的哪一天你死了，我是不是都不会知道？”

    “顾川和程骁那个态度，还有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你觉得能骗得了我吗？”

    江逾白抖着声音质问：“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办呢？”

    这件事确实也是季予安考虑到的，看着江逾白的眼睛，他说不出逃避的话，只能照实说：“你不会知道的，组织上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