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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茗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意识到自己或许低估了这个男孩对季珣的感情。
“他值得别人的死心塌地。”余清嘉勾唇笑了笑,藏在厚重衣饰下的身体无声发抖。
自己好像真成了沈令茗口中忠诚的狗,被这样一个足以毁灭心智的真相打得溃不成军,却还要从心底剖出一句“值得”。
也许人是假的,但季珣付出的爱确实真的。
他的确像爱宋迦也一样爱过他。
“你们一起养的那只狗,知道为什么叫黄桃吗?”
余清嘉察觉到沈令茗或许又会说出让人难以接受的话,逃避痛苦的本能告诉他应该捂住耳朵,封闭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没什么不好。
可现实不允许他这样做,既然爱得毫无保留,那真相和痛苦也理应照单全收。
“小珣四岁时第一次见到迦迦,很喜欢这个哥哥。彼时他刚失去父母,缺乏安全感,对谁都不太热情。小珣眼巴巴凑上去,问他想吃什么、想要什么。足足问了三天,迦迦才说想吃黄桃。”
沈令茗长叹一口气,一边说,一边拿起身侧的包,从里面翻找东西。
“小珣对桃子过敏,家里常年不见这种水果。他想了个理由,跟阿姨一起去超市。结账时,突然抱过一大袋黄桃,掏出零花钱,说要买给哥哥吃。”
“结果就是他自己因为过敏住了院,迦迦既感动又心疼,没日没夜在病房陪着,两人逐渐熟悉起来。小珣高中那会儿,和迦迦一起放学,在路上捡到了一只半大的黄毛小狗。迦迦让他给小狗取名字,他犹豫半天,说就叫黄桃。”
宋迦也最喜欢的黄桃。
说完这些,沈令茗找出包里的照片,轻轻放在桌面中间。
看到海星变多了但不知道哪个宝宝投的~超级感谢!我亲亲!
断掌纹
“你看。”
沈令茗示意余清嘉看向那张照片。
这是季珣和宋迦也保留的合照之一,十年后的今天,它作为“证据”出现在了余清嘉面前。
这张照片没有日期信息,仔细看两人的状态,应该和季珣书籍里夹的毕业照处于同一时期。
照片背景在户外,处于校园之外的小少年身上完全没有冷峻淡漠的气质。他很放松地站在宋迦也身边,一只胳膊搭在对方肩膀上,冲着镜头露出一个自由灿然的笑脸,一排整齐的牙齿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彼时的黄桃还是没换胎毛的幼犬,卷着尾巴趴在宋迦也怀里吐出一点舌尖,脖子上挂着一只金灿灿的长命锁。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余清嘉终于明白沈令茗为何一口咬定两人的眼睛很像了。
宋迦也虽然是中国人,但天生瞳色偏浅,在阳光下,琥珀色的眼睛几乎与余清嘉一模一样。除此之外,这人笑起来的时候,唇角同样有一对圆圆浅浅的小梨涡。
他恍然惊觉,季珣和宋迦也的确携手度过了太多美好而幸福的时光,自己一直以来所看到的、所怀疑的不过冰山一角,
总有人说活在当下的才是赢家,可是从季珣因为这张五分想象的面容而注意到他开始,余清嘉注定在这段关系中输得头破血流、一败涂地。
比极致的悔意和麻木先一步到来的,其实是恶心。
喝下去的半盏浓茶在胃里翻涌。余清嘉一只手死死攥着桌沿,试图平稳呼吸,却感觉肺部被绞紧,哽咽的声音在唇齿间打转,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不过他也没什么可说的。
他曾在季珣面前用尽解数让对方爱上自己,又在沈令茗面前信誓旦旦说自己得到的是爱不是怜悯。到头来的报应就是流尽了眼泪,还顺带把脸面丢了个干净。
“阿姨,失陪。”
他勉强露出一个还算体面的笑意,在沈令茗探究的目光中匆匆离开,跑到洗手间。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余清嘉伏在洗手池前不断干呕,除了苦涩的茶汤,什么都吐不出来。
金属水笼头倒映出一道扭曲的影子,温热的泪滴随着哗哗流水不断滚落,冲刷掉记忆中太多画面。
这一刻他在想,原来幸福会被眼泪偷走吗?还是说,这份窃取来的幸福本就不属于自己。
知子莫若母,沈令茗说得对。
余清嘉从最开始就没有分清依赖和爱、崇拜和爱、怜悯和爱
他将季珣随手施舍的怜悯误以为崇拜,把对上位者的崇拜误会成爱,又把爱当成生命中唯一的依赖。
望着镜子里苍白、失神的自己,余清嘉无端想起了少女时代的余姝仪。
他曾觉得余姝仪太可怜,为一个男人随手施舍的那点爱放弃所有、孤注一掷,最后把命也搭了进去。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觉自己和妈妈是一样的人。
如果妈妈还在就好了。
再次回到包间时,沈令茗已经买完单离开。
桌上的茶具被收拾干净,唯独那张旧照端正放在他的座位旁边,一低头,就能看到两张青春明媚的笑脸。
余清嘉脸上和额前的发丝都湿漉漉的,冷汗、眼泪混着自来水,像刚淋过一场磅礴大雨。
他现在这幅样子实在和店里高端装潢格格不入,拿起那张照片胡乱塞进口袋,接着踉踉跄跄往外走。
一路上遇到不少好奇的目光,而他已经几乎不会思考,目光呆滞望着来往人流,脑海中全是两人过去甜蜜的场景。
踏出店门的那一刻,入目是冰天雪地。头顶的天空呈现出浑浊的暗红色,像沉积不散的淤血,雪花就从那片红黑交织的天幕里倾泻下来。路灯孤零零地立在街角,苍白光晕被四散的落雪搅得支离破碎。
脸颊和发梢挂得水滴好似在一瞬间凝结成冰,冻得皮肤生疼。余清嘉行尸走肉般往前走,脚下一踉跄,硬生生从水泥台阶上滑了下去。
“嘶”
他摔下去时本能地用手撑地,手掌刚好磕在台阶尖锐的一角,瞬间破皮见血。膝盖重重跪在雪地里,针扎似的疼。余清嘉连忙挣扎着爬起来,拍去身上的雪花,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
“先生您没事吧?店里有药箱。”
很快有服务生追出来,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不用了,谢谢你。”余清嘉摇摇头,“我可以在你们店门口坐一会儿吗?”
女孩没想到面前形容狼狈、身上又带着伤的客人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连声答应:
“呃当然可以。或者进去坐?”
“不了,外面冷,你回去吧。”
余清嘉谢绝了她的好意,独自坐到店门口最角落的台阶上。
掌心的伤口一直在渗血,但是身上实在太冷,他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两只手心都擦破了一大块皮肉,其中一道很深的裂口,生生切断了原本完整的掌纹。
身体在漫天飞雪中冷得打颤,衣服被雪水沾湿的地方像又结了层冰似的,紧贴皮肤上的伤口,寒意渗透进骨子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用冻到僵直还带着血色的手指拨出季珣的电话,来来回回,一个都没有接通。
晚上八点三十分,已经过了飞机落地的时间,他应该在应酬的。余清嘉明明已经自顾不暇,却还是担心飞机延误或者遭遇事故,于是再次拨出沈确的电话。
响铃几秒后,对面终于传来一道男声。
“我是余清嘉。”
“小余先生,有什么事吗?”
沈确刚出差回来,原本在家休息。昏昏欲睡时接到这通电话,一听是自家老板娘,立马打起精神。
“我打不通季珣的电话,你们到沄城了吗?”
余清嘉极力忍住因为寒冷造成的颤音。
“六点多就到了,不过季总今晚有应酬,我先回来了。”
“他现在不接电话,有人跟在身边吗?”
“靳洋陪着呢,可能是席间手机静音,不用太担心。”沈确大咧咧回答,“我听你那边有点吵,是在外面吗?下着雪呢,季总在忙,要不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没事。季珣在哪里应酬?我去找他。”
沈确没想到对方会问这茬,犹豫两秒,还是说了实话:
“呃在在夜色。”
夜色虽然不是正经会所,但谈的是正经生意啊。
想不到吧…谈的确实不是正经生意
替代品
余清嘉轻声道谢后挂了电话。
手指每个关节都冻得通红,掌心黏腻的鲜血沾在手机后盖上,他费力掏出纸巾一点点擦干净,随后打了辆车。
上车前他告诉司机自己摔了一跤,身上潮湿,可以多付些车费。司机回过头皱眉看了他一会儿,问能多付多少。
“一百块,您看”
“上来吧,坐那儿别乱动。”
车厢里暖风很足,虽然动作拘谨,但身体好歹从冰天雪地中缓过来了。
一旦放松下来,余清嘉脑子里又开始复盘刚才发生的一切,过去几小时的功夫,像一场梦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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