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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竟是连父皇也不愿意称呼了。
林黛玉亲手接过晴雯手里的东西搁到桌上,“不曾奉了谁人的命令,只是二殿下清修虔诚,送些个寻常东西助你修行,里头左不过是些《道德经》一类的书籍,另有些纸张狼毫。”
魏景运挑了挑眉,“太子妃倒是乖觉,容易动手脚的东西一概不送,只是你不知道,这笔这纸也是能动手脚的,等你在宫里住得久就明白了。”
好好一个人,变得这样阴阳怪气。
林黛玉充耳不闻,由得魏景运继续在她身后道,“我等着看你们所有人的下场。”
“殿下先顾好自己,总要从里头出来,才能顾得上瞧我的下场。”
江衡守在门外,见林黛玉并无不快,提醒道,“二殿下已经失了圣心,太子妃还是不要多花心思了。”
他是好心,知道林黛玉的话听起来不善,其实是暗暗鼓励了老二一句,便不希望林黛玉卷入他们父子的家事。
不想林黛玉听罢,竟斜睨他一眼,低声冷哼道,“那劳烦道长告诉我哪个殿下正得圣心,我好巴巴地抢回来稳住我这太子妃的位置。”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何况林黛玉本就是个有傲气的,这送上门来的讨骂,不骂白不骂。
江衡做低伏小道,“此事实在是阴差阳错,但贫道必定竭尽全力帮助太子妃,以报太子妃大恩。”
从老二的住处到老五那儿,能说这两句话已是极限,林黛玉敛了怒气,冲着迎出来的陈贵妃笑道,“贵妃娘娘今日气色尚佳,想来是五殿下的身子有了起色。”
江衡咂舌这林姑娘进了宫,变脸学得好生了得。
陈贵妃上前温柔地挽了林黛玉的手,“太子妃有心,小五确实是好多了,远儿正给他念书呢。”
她有两个出色的儿子,胜算相对更大些,无论林黛玉瞧上哪个,她都是稳赚不赔。
魏景远坐在床头,魏景遐头蒙着被子正在发脾气,“你要是念这东西,不如还是盼着我死了算了。”
“你戾气太重,合该听些佛经修身养性。”魏景远手里头拿着一卷心经,空着的手去拉扯弟弟的被子,“怎么就跟要了你的命一样?”
江衡跟在最后,无奈道,“四殿下,你这只怕是要了贫道的命,哪里有在道观里念佛经的?”
他一说老四,老五马上不乐意了,掀开被子一个鹞子翻身,他面色还有些灰败,板起来就更像死人脸了,“现在这里就有了,凭什么不能念?你去跟父皇说啊,让他把我们赶出去不就得了。”
魏景远还想说两句弟弟,却瞧见了静水娴花般立在陈贵妃身侧的林黛玉,尴尬得面皮微微有些泛红,“太子妃来了。”
林黛玉又把探病的寒暄话说了一回,魏景远丢下心经,拱手还礼道,“劳烦太子妃挂念我们兄弟,一切都好。”
陈贵妃一双眼隐晦地在林黛玉与儿子之前飘忽,不知不觉又心生一计,“太子妃不常来上香,这蓬莱观的斋菜做得极好,不如留下一起吃顿饭?”
“贵妃娘娘,今日便不打扰了,既五殿下无碍,您也可放心了。”林黛玉抬眼笑道,明眸如清泉,照得人心里发慌。
今上命她不用在查,她就已然猜到几分,虎毒尚且不食子,陈贵妃以亲子做局,林黛玉不愿意与她多来往。
陈贵妃一怔,暗道不想太子妃竟有这样一双亮的眼睛,谈笑间仍旧是温柔如水的模样,“自然是放心,太子妃也该注意饮食起居才是,宫里头的水深着呢。譬如远儿十岁的时候,喝茶的杯子叫人抹了毒,险些就活不下来了。”
“多谢贵妃娘娘提点。二位殿下逢凶化吉,必有后福。”林黛玉说到这句,晴雯恰到好处地上前提醒道,“太子妃,皇后娘娘今天早上派人传话,让您去凤仪宫用午膳,眼看这时辰差不多了。”
陈贵妃从善如流地让开半步,“都怪我拖住了你。”
不想与陈贵妃多话是真,皇后相邀用午膳也是真,林黛玉情知皇后要坐不住了。
凤仪宫里早早就准备下了林黛玉爱吃的点心和菜色,皇后见了她也是满面的笑容,“走了一趟蓬莱观,可累着了?”
“坐轿子去的,有人抬哪里就累着了。”林黛玉坐了皇后下手的位置,“只是与贵妃娘娘多说了几句,好在有晴雯提醒我。”
“你的这个丫头,本宫瞧着也是不错,再历练上两年,就像越光一样升做女史。”皇后为表亲厚,亲自指了两道菜示意越光布给林黛玉,“都是你爱吃的南边菜色。我不是要阻止你与贵妃往来,只是她们的为人……水深得很。”
林黛玉心里默念一句心有灵犀,并没有搭皇后的话,只是回了一句一模一样的,“多谢娘娘提点。”
皇后不疑有他,继续往下说,“不聪明的人是做不了贵妃的,陈贵妃最初只是江南书香人家的女儿,家世清白但族中无人,不然也不会生下三子都只是嫔位。可偏偏她这么多年来宠爱不衰,陛下到底还是给了高位。你现在就是人家眼里的一块肉,你可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明白就好,往后陈贵妃要是撺掇你做什么,只管来告诉本宫,她要是使了什么龌龊的法子,毁了你的清白,陛下不一定会选她儿子,可一定会放弃你,自古以来不是被废的太子妃。”
她们头一遭将这些话放在明面上,但在林黛玉看来总好过一直含含糊糊地暗示或是警告。
她可以继续装作无知懵懂的孩子模样,但她却不想总要受制于皇后,因而大大方方地与皇后对视,显露出一点锋芒,“儿臣明白这个道理,故而陈贵妃留饭,不曾留下。只是父皇的命令难违,儿臣只得尽一尽兄妹的道义。”
皇后明显有一瞬间的愣神,很快就恢复过来,“我就知道太子妃聪慧过人,再尝尝这松鼠鳜鱼,味道可还正宗?”
改刀过的鱼肉油炸后呈现出金黄的菊花状,淋上酸甜的橘红色酱汁,酱汁鲜亮浓厚,鱼肉外脆里嫩。
这是特意为林黛玉觅来的姑苏厨子所作,实打实地还原了她的家乡风味,
只是,皇后并不喜欢这道菜,觉得过于甜腻,就好像她对林黛玉的感觉——乖巧听话的小姑娘,只是这乖巧里头好像也浇了甜津津的酱汁,让她入口堵在心里。
林黛玉早就料想到了会有这样的结果,皇后定然不会满意她接了宫权又结交宫妃与诸皇子,可她无暇顾及皇后满意不满意。
要是皇后满意了,那皇帝必然是不满意的。
更何况一味地依附旁人,并不会得到尊重,只会越发让人看轻。
今上果然对林黛玉去探视了坐牢的老二老五非常满意,又将清虚观张道士进宫这件事交给了林黛玉。
林黛玉与卢嬷嬷、张嬷嬷梳理了两日,才将所有细节敲定,例如用什么贡品、给多少银子等等。
四月初一,宜祭祀、扫墓、落葬,张道士虽已经被传成国师的不二人选,却还是一派虚怀若谷。
张道士先看两眼自己的徒弟,再是搭理皇帝,“贫道见过陛下,观陛下面色似有忧愁,可是哪里烦心了不成?”
“诸多烦心之事啊,只是老神仙既来了,想必能先解朕一桩心事。”今上意有所指地看看全然无知的江衡,“吉时将至,老神仙先做法事。”
张道士却指了江衡道,“师有事弟子服其劳,贫道已然年老,不能久站,还是由小徒来吧。”
今上并不在意,皇后却道,“江道长久居宫中,宫中仍旧不得安宁,只怕这消灾祈福的法会非要老神仙亲自来才好啊。”
她是按着自己烧香的习惯来说的,师父自然比徒弟厉害,否则哪有什么借师名请神的说法。
张道士连连摆手,笑眯眯地道,“皇后娘娘不知,这宫里的法会还非要我这徒儿来才可驱邪。”
他意有所指地在驱邪二字上加重了音调,让今上想起了自己连日的噩梦,立时斩钉截铁地道,“就依老神仙的意思。”
江衡久不着紫袍,只得再去穿戴,赶鸭子上架一般抢着吉时先燃了香烛。
清虚观的道士们配合默契,由江衡领着开坛做法。
踏天罡,步七星。
这宫里的邪祟因江衡苏醒,怎么又会被他驱走?
他口中念念有词,凛然正气,隐约得了几分法相。
今上本是耐心在看,不想渐渐地竟瞧见红衣身影随着江衡的动作上下游走,如同缠人的大蟒,时不时朝着他露出噩梦中的笑容。
“血,血啊!” 伺候的宫人指着江衡脚下尖叫道。
江衡浑然不觉,脚下将血迹踩出一道道痕迹,张道士一直注意着今上的神色,见状笑道,“陛下可信了吧?这邪祟只有他引得出来,也只有他送得走。”
皇后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想要往今上怀里靠,却被一把推开。
今上连死五子二女尚能保持心性夺得皇位,心志冷硬远非旁人能及,纵然在场只有他与张道士能见到那鬼影,他也并不畏惧,“如果朕不想送走她呢?道长们可有法子解了她的怨气,让她真心实意与朕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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