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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上将被汗湿透的寝衣抛出幔帐,“朕记得……若非如此,他怎么会对我儿下狠手,他自己生不了,却要来害我的孩儿,朕只恨未能将他千刀万剐。”
吴常乐低声道,“不管江道长是谁的亲儿子,可他现在总不能是义忠亲王的儿子,不然就是送死。要是他真是龙嗣,陛下自然要父子团圆,他若不是……陛下啊,如果您与他亲如父子,只怕义忠亲王在地底下都要气活过来。”
今上接过他递来的干净衣裳,竟然笑出了声,“你说得对,朕就是要把这顶绿帽子好好地给他戴上,叫他死了也要知道,王妃给朕生了孩子,还是他心心念念生得极像王妃的好孩子。”
虽然是自己出的主意,但这夜枭般的笑声,还是叫吴常乐听得毛骨悚然。
他好生伺候今上重新睡下,等到今上睡安慰了,又吩咐底下人精心守着,这才能回房歇歇脚。
他屋里头正有个胖乎乎的太监摊在椅子上吃蜜三刀,一口好几个,光是瞧就叫人腻得慌。
“你不好好呆在东宫,跑我这儿干什么?”吴常乐拖着凳子坐得离他远一些。
常喜忙放下盘子,给他倒了杯热茶,“我的好哥哥诶,这不是有事儿找您嘛,这几日宫里头事多得很,不知道咱们太子妃办得可还合圣人心意?您是最得圣人信重的,咱们也不多问,就想知道这个。”
吴常乐与他先后进宫,都是从小太监做起,得了差不多的名字,久而久之就认了干亲。
吴常乐出息能干,扒拉上了皇帝,成了内监第一人,他也没忘了常喜,这回常喜能去东宫做总管太监,就是吴常乐给他想得法子。
他见常喜弓着腰,只管笑呵呵看着自己,没好气地道,“早知道如此,当初就不该认下你。没瞧见皇后的宫权都叫太子妃分走了?她要是连这个都看不出来,趁早退位让贤。”
常喜赔笑道,“不是太子妃叫我问的,我就是难得有这么好的差事,怕丢了,所以就来打听打听,哥哥这样说,我可放心多了。”
吴常乐叹了口气,“你们主子都不急,你急什么,别往我这儿来,到时候引得陛下猜忌,把咱俩一锅端了,你哭都来不及。”
“知道知道,断断不会连累哥哥的好前程。”常喜说着又给他捏肩膀,“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了,陛下竟突然关了两个皇子,又叫六殿下去清虚观,别是要逼着儿子们出家吧?嗷!快松手!”
吴大总管掰着他的手指,冷冷道,“你这舌头要是不想要,我也可以替你割了,听不懂人话的耳朵也别要了。要是再让我听见一句,你试试。”
常喜连连点头求饶,“知道了,再不多嘴了,从前又不是没问过,怎么……”
“从前是从前,这回的事儿不一样,我是为了你好。”吴常乐丢开他的手,疲惫不耐烦地赶人,“滚吧,我要歇下了。”
其实也歇不了多少时间,等到皇帝上朝的时辰,他还得赶回去伺候。
要不是小太监传话说常喜找他,他按着习惯就是在未央宫找个地界眯一会儿。
常喜什么也没打听出来,只知道陛下近来心情不太好,见干哥哥不是真的恼怒,马上又恢复了平日乐颠颠的样子,把给吴常乐带的东西铺满了一桌子,悄悄地摸回去了。
翌日他邀功似地把打听来的消息说给林黛玉听,暗暗秀了一把他的人脉。
谁料林黛玉却道,“公公往后莫要多再做这样的事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我若是做得不好,父皇尽管责罚,只是我若做得好了,也是应当的。”
常喜以为她不领情,笑容有些尴尬地想要请罪,又听得林黛说道,“只是公公一番辛苦,到底是为我操心,这番心意总是难得。一会子晴雯会送些东西过去,只怕打点消息花销也不少,你只管收着。”
晴雯送去的东西何止是一些,除了银子还有药材衣料等等,晴雯说话脆生生的,利落得很,“太子妃说她入主东宫这些时日,劳烦常公公操持,她本还想找个机会打赏,现在便并在一处了。”
常喜搓搓手指,“姑娘客气,可惜我好心办坏事,没有办在太子妃的心意上,往后还要姑娘多多提点才是。”
“好说好说,常公公有这份心,就已经难得了,往后你就明白了,咱们太子妃是最好相处最大方的人。”
最大方这点已然有所体现,常乐顿觉昨日奔波打探非常值得。
太子妃她实在给得太多了。
晴雯见他眉开眼笑,话锋一转道,“只是主子眼里容不得沙子,要是有背主的混账东西,说不得这些银子要化成水从喉咙里灌进去。”
常乐哪里会被她吓到,只觉得小丫头冲得很,还怪有意思的,和皇后宫里头的越光有几分意思。
他勾勾手指示意晴雯附耳过来,“说两句好话给你听。”
晴雯将信将疑地道,“什么好话?”
“小丫头片子别成日凶巴巴的,没得哪日习惯挂脸,在主子们面前漏出来,到时候银水是不用喝,板子只怕是少不了。”
晴雯觉得他在嘲讽自己,要是从前的脾气必定要竖起眉毛发作一番,她心里忍了又忍,嘴角用力抿起,“多谢公公赐教。”
看得常乐直摇头,“你这样也不行的,要是装不会,只怕没几日太子妃身边就要换人了。在皇后面前,你也这等嘴脸?好了,真的告诉你一句话好话——‘君子慎独’,别总觉得自己装得好,宫里人难道都是傻子不成?”
晴雯听罢还有些不大懂,但知道是真心劝他,便老老实实福身道,“有劳常公公教我。”
她见皇后宫中越光时常口齿伶俐处事果断,便以为那样就是最好的丫头了,原来竟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有时候剧情是不掌握在作者手里的,想一想前面死了这么多孩子,给我自己写哭了,我看看有没有机会给他们写番外。先剧透一下吧,我怕有人骂小衡,他是不背负这段因果的,他是上一辈全员恶人的受害者。记得他当时说的吗?——有情的家破人亡,有义的骨肉离散
踏天罡,步
林黛玉并不知道常喜给晴雯私下说了什么, 她只觉得晴雯日益稳重,从前的急躁性子受得一干二净,逢人便带三分笑, 像是枝头绽放的桃花,叫人瞧着就赏心悦目。
“终归是我对不住你,你要是不陪我进宫,也不必如此磨性子。”林黛玉对于这种改变并不是欣喜, 反而是愧疚。
晴雯却笑眯眯地给她篦发, “太子妃不用在意这些, 其实是我想明白了, 人活一辈子, 哪有随心所欲的,我倒觉得现在这样也不错。我可是太子妃身边儿头一个, 谁人不羡慕得紧。”
林黛玉对外人手面大,对自己更是精心,晴雯虽只是穿了宫女皆有的浅绿衫裙,可发间的錾刻银蝴蝶、耳上坠着的白玉珠子都很精美,既合规矩又显出她这“头一个”的身份。
宫里能有这样体面的,除了皇后贵妃身边的大宫女,也就是晴雯了。
林黛玉感念她待自己一片心意, 心想哪怕自己日后不济, 也总要给她挣个前程, 当下只管把这话藏在心里, 指了妆台上的碧玉环道, “今儿就戴这对,去探病也不宜太鲜艳。”
今上既说只管当成兄妹相处,那断断没有哥哥病着, 妹妹装作不知道的道理,只得打点了些东西往蓬莱观走一趟探病了。
晴雯将林黛玉的长发穿过碧玉环,挽成发髻,又戴了碧玉葫芦的花钿,配上她雀蓝色的织金褙子,清爽得仿佛是湖畔翠柳,与镜中浅绿的晴雯恰似一双玉人。
林黛玉制止晴雯要给她带耳环的动作,“这样就可以了,不必再多加东西。”
等到了蓬莱观,晴雯发现她家太子妃说得是对的,这蓬莱观里头的人一个比一个素净,她们主仆反而是穿得最鲜亮的。
打头的那个便是从前花枝招展得跟壁画里神仙走出来似的江道长,他穿着蓝衣布巾,暂时朴素得像是观里扫地的小道士。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见过太子妃,太子妃不妨先到殿内上香。”江衡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来都来了。”
林黛玉自从知道他们师徒说自己神女降世,便总觉得此人不怀好意心机叵测,只是在场外人众多,只得点点头,“是啊,来都来了。”
玉皇大帝与三清的金身塑像华光璀璨,林黛玉不说信不信,起码拈香下拜的动作极是虔诚。
她生在林家,虽后来爵位不曾传下来,但是侯府的规矩做派还是在的,她一举一动本就优雅,经过内务府嬷嬷的调理更显得矜贵沉静。
江衡看一眼便挪开了视线,生怕失了礼数,“太子妃可要喝杯茶?”
林黛玉摇头道,“茶就不喝了,时辰也不早了,劳烦道长引路。”
长幼有序,林黛玉先探望的是老二。
老二这几日颇有些隐士的味道,见了林黛玉也没有往常的热情,只是起身让了一礼,“太子妃来了,可是圣人或是皇后有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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