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勋、勋爵大人。”使者勉强抬头，喷出一口血沫，“我对不起大公。”

    说完，他垂下脑袋，彻底断了气。

    “贿赂贸易部包括克洛斯议员在内的四名官员，共计花费172千莱索币，协助投毒嫌疑人菲利普-萨雷逃亡。”拉法奇接过第三只哈夏呈送来的供词，冷笑道，“巨细靡遗，细辛使者全都交代了。”

    沙西耶牙齿咬得咯吱响，额头和手背也迸出色泽骇人的血管：“你们这是屈打成招。”

    没错。

    安摩尔在心里嘀咕。

    撇开她所接受的平权教育，单凭智慧生物的观点看，严刑拷打出的证言不足采信。

    “大人。”拉法奇朝斐兰屈膝躬身，“事关北方诸城的自由与和平，不得不采取非常手段，万望您谅解。”

    召唤师依旧没什么表示。

    “我承认——”沙西耶咬牙切齿，“我向蔷薇府若干官员送上不少礼金，但我不曾协助菲利普-萨雷逃亡。”

    他也面向斐兰-林德，“我此次来访之前，巴登堡与圣灵协会即已有长期贸易往来，我没必要谋杀默多克领事，这会中断我们之间的交易。”他瞪视着拉法奇，“我没那么蠢。”

    “阁下不蠢，阁下才思相当敏捷。”拉法奇阴恻恻道，“现任领事一旦不幸身故，在继任领事未赴任之前，双塔城堡中止一切交易。上个月，贵邦刚刚购置了776只哈夏——阁下抵达本城次日，这批哈夏由五十名圣灵召唤师输送去巴登堡。”

    “蔷薇府与七尾屿前几天刚刚达成的交易却要因此搁置。看似没必要谋杀可怜的默多克领事，但细数下来，受益方只有巴登堡。这能为你们争取至少两个月的时间。”

    拉法奇加重了语气，“沙西耶勋爵，这难道不构成你谋害默多克领事的动机吗？”

    沙西耶一口气噎到喉咙，好半天才吞吐道：“我不知道你们双塔联邦还有这种规定。”

    不对，不对，不对。

    安摩尔敲响警钟。

    就算事实如拉法奇所推断，沙西耶此举无异于杀鸡取卵。

    她的目光被对面拉扯自己小辫子的瑟吉欧吸引。矮人时不时看向拉法奇，眉间皱起连绵起伏的小丘陵，看上去也觉得拉法奇的推论站不住脚。

    这倒让安摩尔会想起他和帕拉朵关于哈夏交易的短暂交谈。

    瑟吉欧说服召唤师参加酒神节的那天，斯丹莫两大交易行及黑市的哈夏都被协会收走——目的是不是为了给巴登堡补充货源尚无从得知。

    毕竟双塔城堡除了生产，还能修复老化枯萎的哈夏。

    双塔城堡的供应面向整个克里比，不能单为某一城邦提供货源。

    人们对哈夏的称赞绝不为过：能胜任活人的大部分工作，令行禁止，十分忠诚可靠。更令活人无可比拟的是，它们不知疲倦，不畏病痛，如果投放到战场，将成为无往不利的士兵。

    默多克之前不也说了么——“在把哈夏投入战争领域这项研究上，我们一直没有放弃努力。”

    就因为比亡灵多了一层皮肉，哈夏在克里比的存在不仅合法，且是令诸多势力趋之若鹜的贵重商品。

    再综合高塔里的资料，以及斯丹莫林林总总的见闻，安摩尔逐渐认识到，在政治体系散乱无章的克里比，由圣灵协会牵头的双塔联邦正演变成最大的利益共同体。

    协会高级官员譬如领事之流，甚至能动摇一座城邦乃至一片地区的发展走向。

    其影响力着实令人咋舌。

    圣灵协会能有如此崇高的地位，全归功于拥有召唤法阵的双塔城堡。

    所以斐兰女士会被人们视若神明。

    但理清这些，依然不能帮助安摩尔看透哈夏虐杀案的真相。

    凶手到底是猛禽达卡玛还是沙西耶？

    熙熙攘攘皆为利益往来，巴登堡派沙西耶来访，为的是争取更多的哈夏修筑防御工事，抵抗七尾屿。

    拉法奇却为七尾屿打抱不平，将巴登堡形容为嚣张跋扈的恶霸，甚有联合七尾屿反抗巴登堡□□的意思。

    等等。

    从深层次考虑，这一切由拉法奇一手安排也不无可能。

    如果是这样，小鬼头危险喽……

    做一只没有自由的哈夏可真不方便，安摩尔在心里叹了口气，掌握的线索太少了，就算得出点结论也无法给召唤师传递预警。

    意识到自己认真地分析了一番当前形势，安摩尔一惊。

    停！

    无论被传送到哪个年代哪个地区，她都谨慎地选择旁观，决不能介入当时当地的历史进程，避免被至高无上的法则惩罚。

    她是一名历史见证者。

    不是救世主。

    她一定是饿昏了头。

    安摩尔沉下心思，尽力转动眼珠看向召唤师。

    斐兰正低着头写写画画，她书写的是与拉法奇等人迥异的语言，结合字形模拟发音，有点像那天晚上她在睡梦中的呓语。

    小鬼头的心无旁骛影响了在场所有人，拉法奇和沙西耶暂停争执，等待斐兰女士拨冗为这场残忍的哈夏虐杀案下达判决。

    斜阳沉下地平线，召唤师恍然回神。

    她招来安摩尔，把笔记本放进哈夏的背包里，左手轻轻地碰了碰哈夏那震颤不息的后心。

    然后她戴上那顶针织软帽，在它变成银制额环时，抽出法杖指向离众人最近的窗户。

    一只两尺长的山狸出现在窗台上。牠“喵喵”叫了两声，跳下来。

    落地瞬间，山狸化作身高六尺（比拉法奇还高）的猫脸女孩。

    召唤师板起脸，冲牠摇摇头。

    猫脸女孩伸出舌头舔了舔掌心，带着几分不情愿地在脸上抹了一把，猫科动物的特征悉数褪去。除了那双瞳孔细长的绿眼睛，她看上去就是清秀中带着莫名妩媚的人类少女。

    她张了张嘴，发出的还是一声令人舒张毛孔的“喵呜”。

    作者有话要说：　　等适应了夏天，应该能恢复六点左右更新_(:3」∠)_

    ☆、

    

    苹果树、杏树和橡树葱葱郁郁密布于城堡后方，缓缓爬上洛肯山脊。林地间匍匐着及膝的灌木丛和阔叶藤蔓，鲜少看得到裸|露的岩石，它们总是被苔藓、石蕊覆盖。

    虫子落在后颈狠狠叮咬了一大口，安摩尔用力摆动手臂，试图赶走那对想在她手腕安营扎寨的飞蚊。

    脚踝也有不同程度的刺痒。

    似乎是绊到了地藤，又像是一条湿滑细长的冷血动物游过脚背，安摩尔打了个外表看不出来的寒颤。

    夜露浸湿长袍，沉甸甸往下坠。崎岖坎坷的山路未能缠住召唤师。

    小鬼头的体能好得出人意料，行进速度非常快，仅次于山狸化形的高个少女。后者抓着垂挂的藤蔓便能荡去十几码开外。

    瑟吉欧、拉法奇以及巴登堡的沙西耶统统被甩在后方。

    银月光辉无法渗透密匝枝叶，幽暗神秘的丛林时而响起诡秘的簌簌声。

    召唤师的手杖提供了光源，但仅限于十码范围。

    迫于指令，安摩尔紧跟着召唤师，但这不妨碍她偶尔消极怠工。

    她有意识放慢速度，在白色柔光快要离开视野时再追上去。

    到了和高个子少女差不多高的巨石前，召唤师停下脚步，回头望着从苹果树间慢悠悠现身的安摩尔，神色沉郁。

    她身旁站着两只哈夏。

    和它们相比，安摩尔的速度太慢了。

    山猫趴在巨石上，“喵呜喵呜”地叫着，看到安摩尔，她伸长手轻拍召唤师肩膀。

    唔，看她五指蜷起的形状，或许称其为前爪更恰当。

    待安摩尔跟上，召唤师拨开山狸的爪子，拎起长袍下摆，转过巨石。

    后面是二十码见方的沙砾地，山涧被它劈成两半，隐入丛丛草木。

    安摩尔遵照召唤师的指令站在巨石前，右侧肩胛骨顶着一截凸出的石头，正好给她提供支撑。

    召唤师也找了块石头坐下歇脚。

    等后面三个人到场，草丛间溜出一串山地鼠。小老鼠比成人手掌长，比拉法奇的脚掌短一些。

    安摩尔数了数，总共有九只。

    它们合力抬来一块四尺长的石板，摆放在空地前方。接着，又井然有序地搬来十几只小石头放在石板四周。

    两只山地鼠坐在石板两头。

    其余七只则在送上了山果和龙葵后，分散立在空地上。

    “这是……”瑟吉欧讶异地抬高声调，“不可思议。”

    “没错！”沙西耶激动地叫出声，“就是当时的宴会厅。”

    他指着那些站在不同位置的山地鼠，“领事提到过他喜欢哈夏都在他视野范围内，但他为了照顾我，让那两只站在角落里，因为它们太老了，影响食欲。”

    用小老鼠还原当时场景，召唤师的这招令人惊叹。

    安摩尔也提起兴趣，动用仅有的控制权调整了下姿势，让整个后背靠在石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