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将他向外推，这一方天地对他们的容忍，快要到极限了。

    那虚影眸中的光亮黯了黯，他抿了抿唇：“没事，那便随便……”

    他话未说完，便被君道初打断：“他在纤云城买了一座院子，原是打算带你逃出去时暂时落脚的，你想去看看吗？”

    他与沈闲这五年并非时刻都在一块儿，沈闲只能跟在那个沈闲身侧，不能离得太远，而他也只能跟在沈君洄身旁，所以他见过沈君洄在纤云城偏僻处寻了一间小院，见过他亲手修葺院墙、种下海棠。

    那院子不大，却足够两个人住。

    那虚影闻言愣了愣，随即，那双眼睛亮了起来：“好。”

    沈闲看着他，也轻轻呼出一口气：“行。”

    ———

    君道初带着两人下了山，因沈闲还想去沈君洄第一次带他下山时去过的地方看看，故而他与沈无妄又带着他走了一遍。

    是的，因在下山的路上他喊了一句沈闲，却有两个人看向他时，君道初建议，这几日若是喊沈闲那便是叫那个沈闲，若是喊无妄，那便是喊他的沈闲。

    沈闲沈无妄对此都表示无异议。

    而沈闲因还未及冠尚未表字，故而听到无妄二字时还有几分好奇，询问是不是君道初替沈无妄取的字。

    沈无妄只道，他与君道初这一世，是百岁之后才相识，见的第一面便是谈退婚，而君道初也因此获得了沈闲谴责的目光，并得到了一句——

    “我的沈君洄就不会如此伤我的心。”

    他还认真的告诉沈无妄：“这样的负心汉都是坏东西。”

    而沈无妄只是眉梢一挑，加入了谴责环节。

    君道初也并未再为自己辩驳，只是面无表情的在两人身后跟。

    那沈闲沉默了一路，那张脸看起来难过死了，他的无妄变着法的哄一路，沈闲还是一副蔫儿吧唧的模样，骂便骂吧，省得再累着他的无妄。

    三人赶了两日的路，沈无妄与沈闲飘在前头，小君道初跟在身后，他们带着沈闲穿过山川河流，穿过城镇村落，穿过那些他只在沈君洄讲述中听过的人间烟火。

    终于在第二日黄昏，在沈无妄隐约感觉到这方天地开始轻轻推拒他时，他们赶到了那座小院。

    那院子不大，隐在一片竹林后面，沈君洄还设了几个隐藏的法阵，若不是有意寻来，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竹篱围成的小墙已经有些斑驳，却被人修葺得整整齐齐。篱笆上爬着几株不知名的藤蔓，开着细小的白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穿过竹门，院子便尽收眼底。

    三间小屋，一主二厢，青瓦白墙，简朴却不显寒酸。

    院子中央种着一棵海棠，那树虽还不算高，枝条上已经冒出细小的花苞，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粉。

    树下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套茶具，干干净净。

    沈闲站在院中，目光扫过这院子，看看那棵海棠，将那些细小而用心的痕迹收入眸中。

    他看着，眼眶泛红，嘴角却一点一点弯起来。

    “他买了海棠。”他低声喃喃道，那声音有些发颤：“我说过喜欢海棠的。”

    君道初站在沈闲身后，好似将人抱在怀中一般，两人静静的看着他眼中那些翻涌的悲喜。

    风穿过竹林，簌簌作响，又轻轻拂过海棠，吹动那细小洁白的花。

    暮色渐沉。

    可这小院，却好像被什么暖着，始终亮堂堂的。

    沈闲在屋里站了很久。

    他透过窗，望着院中那棵海棠，望着树下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君道初正俯身凑近沈无妄，不知在说什么，那凌厉的眉眼竟也染上几分柔和，沈无妄偏过头看他，像是不耐烦，却又认真的听着。

    沈闲看着他们，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自己和沈君洄。

    沈闲垂下眼，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小院。

    随后他转过身，走出那间小屋。

    沈无妄正从海棠树下望过来。

    沈闲走到他面前，站定，扯了扯嘴角，轻声道：“好了，该看的我都看完了，你既是我，那我便不谢了，希望往后的路，我们能好走一些吧。”

    沈无妄眉梢微动，轻哼一声：“当然。”

    而沈闲看着他，却叹了叹气：“当什么然啊。”他毫不留情地戳穿：“真好走，你们也不会出现在这儿了吧？”

    沈无妄唇角的笑滞了一瞬。

    沈闲看着他，那双眼睛黑白分明，亮得惊人：“这是第几个我们呢？”

    沈无妄抿了抿唇。

    他看着眼前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什么都明白的眼睛，忽然有些无奈，人呐，太聪明了，也有坏处。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也暂时无法回答 只是问：“你记得掉入无尽海之前的事情吗？”

    沈闲沉思了几许，摇了摇头：“浑浑噩噩的，记不清。”他眉头微微蹙起：“只隐约记得……混沌之间，好像有人一直在我耳边念叨着什么，很烦人，我想睁开眼看看到底是谁嘴这么碎，随后便是坠入了那海中……”

    他抬眸，望向院外那片渐渐沉下去的暮色：“后面的事，你们也都看见了。”

    沈无妄听完眉心微蹙，他未想出个所以然来，正要细问，君道初声音先响了起来——

    “你为何独独亲近沈君洄？”

    沈闲一脸坦然：“喜欢他啊，我不是说过了，忍不住想靠近他，看见他会很开心，第一眼瞧见他，我的心就告诉我，要抓住他。”

    沈无妄：“………”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自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行”君道初话音方落，便有一股力量在拉扯着他的神魂，他看了一眼沈闲沉声道：“没时间了……”

    沈无妄也看向沈闲。

    他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些话在舌尖转了几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而沈闲扯了扯嘴角，他最后回眸，看了一眼那座小院。

    他转过身，一步步朝着沈无妄走去。

    他的身形开始变淡，化作点点流光，如萤火，如星屑，朝沈无妄飘去。

    最后一缕流光没入沈无妄体内时，暮色彻底沉了下去。

    海棠树在风里轻轻响着。

    沈无妄站在原地，良久，他睁开眼。

    树下，君道初静静的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无妄迎上他的目光，他张了张嘴，正欲说些什么，可话未出口，一股眩晕的拉扯感骤然袭来。

    他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攫住，将他生生从这方天地间剥离。

    他眼前的光景开始扭曲，只一瞬间，一种无法摆脱的悲恸忽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裹住，拖着他不断往下坠去……

    猝然间。

    “师姐！”

    一道凄厉又熟悉声音响起……

    沈闲猛然睁开了眼，他想做些什么，可却发现他无法操纵这具身体……他被困在这躯壳之中，只能看着。

    入目，是满目疮痍的红，他那素来一身白衣无暇，最喜净的师姐，被污血沾染了半边衣袍，一掌将他震出了法阵。

    “走！离开元洲，不要回头，无妄。”

    太初之渊二：我们的少宗主便交给你了

    沈闲踉跄稳住身形，欲再冲进那法阵之中。

    可他身形方动，肩头便被一只手死死扣住往后拖去。

    “放开我！”沈闲挣扎着，他浑身是血，灵力早已枯竭，仅剩那点灵气根本挣不开身后那只手。

    他回头，瞧着燕观复那惨白得没有血色的脸，那唇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擦去的血痕。

    燕观复没有说话。

    他只是紧扣着沈闲的肩膀，更是趁他不备，并指封住他周身灵窍，定身术落下，沈闲连挣扎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下一瞬，他带着人御剑而起，破风而去。

    海风凌冽，刮在脸上，似刀子一般。

    沈闲动不了，他只能眼睁睁，望着宗门越来越远……

    元洲岛在他视野里一点一点变小，可那阵法光芒却依旧盛放着，照亮半边天幕。

    他的师兄，他的师姐，那些师叔长老们，还守在那阵中，苦苦支撑那座镇杀幽冥一族的大阵。

    那阵法灵光闪烁，明灭不定，每一道光芒暗下，就有一个人陨落……

    他们已经苦战了太久，已强弩之末。

    “师兄！”沈闲咬着牙，咽着血：“你让我回去！”

    “不行啊沈无妄，不要恨师兄。”燕观复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也不要恨你师姐。”

    沈闲浑身一僵。

    “师尊就你一个血脉。”燕观复说：“我们也总要让极霄剑宗，留下点什么吧。”

    沈闲咬着牙，浑身都在发抖。

    “好好活着。”燕观复的声音继续传来，很轻，却压的沈闲喘不过气来：“活下去，只要你活下去，极霄剑宗就不会消失，知道吗，沈无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