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闲见君道初没跟上，回眸轻轻睨了他一眼，那道虚影，才幽幽飞了上前。

    他们这般形态，已经很久了。

    自他拉着伪天道坠入那太初之渊后，他便失去了意识。

    他不知自己在那混沌中浑浑噩噩漂浮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千年。

    待他再睁开眼时，便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苍茫大海之上，没有实体，只有一道虚影，而君道初的身影也在不远处慢慢浮现。

    除去他们之外，那海上小舟上还有两个少年，便是那沈闲与沈君洄。

    无人能看见他与君道初，而他们也试过，发现根本无法离这二人太远。

    于是他们便以这样的形式陪着这两人度过了五年……

    他们看沈君洄将沈闲带回宗门，看他给他取名沈闲，看他被那沈闲黏得无奈又纵容，看他一点点从少年长成青年，看那双望向沈闲的眼睛里，那情愫越来越藏不住。

    也看那假师尊，是如何在暗处布下一场又一场的局。

    五年。

    他们看见了太多。

    但他们终究只是这段过往里的看客，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

    只能看着。

    ———

    君道初飘在沈闲身侧，随着那胤时进了殿内，他显然还在对沈闲方才的话耿耿于怀：“说了这是那呆子的师尊，与我无关。”他声音中带着几分嫌弃。

    沈闲看也不看他：“行行行……”

    然他话音未落，二人瞧着眼前漂浮着的那一道虚影皆是一怔。

    “那是……你的神魂。”君道初眸光微沉。

    太初之渊：想报仇吗？

    “沈君洄！”那虚影的视线方从胤时身上挪开，正巧落在刚飘入殿内的君道初身上，他正要冲过来，可身影刚动，却又猛地顿在原地。

    月光从他身后透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光，他看着眼前这个与沈君洄长相别无二致的人，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也在看他，可是……

    他不是沈君洄！沈君洄看他的眼神，不是这样的。

    “……你不是他。”他声音发紧，后退了半步眼中满是防备：“你是谁？我师兄呢？”

    君道初没有接话，他只是往沈闲身侧又靠近了几分。

    而那虚影顺着他的动作，这才看见一旁还站着一个人。

    他目光落在沈闲身上之时，猛然一怔。

    那张脸……竟与他一般无二！

    “你……”

    “嗯？你可以理解为，我是某一世的你。”沈闲声音是一惯的清冷，可却是比平时放缓了几分。

    那虚影瞳孔微震。

    某一世的自己？

    他看看沈闲，又看看君道初，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月光下，那两张脸都太过熟悉，熟悉到让他恍惚。

    他能感觉到沈闲身上那同源的气息，故而也渐渐少了几分防备，却还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他缓缓开口道：“你是我，他是某一世的沈君洄？”语罢，他忽的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急切：“那我的师兄呢？他是不是还没回……”

    “死了。”君道初声音淡淡。

    那虚影浑身一僵。

    “抱着你自爆了。”君道初看着他：“因为胤时拿你的尸体威胁他。”

    月光下，那张与沈闲一模一样的脸难过极了，可神魂无泪，他连哭都哭不出来。

    只有风穿过殿中，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沈闲站在原地，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破碎，又燃起。

    那是恨，是痛。

    “胤时……”他开口，声音沉冷：“我要杀了他！”

    话音未落，他身影暴起，朝那端坐于阵法中央的身影冲去！

    沈闲眸光一凛，他一步踏出，虚影瞬间掠过三丈距离，正正挡在他身前。

    “他要吞你神魂！”沈闲声音冷厉：“你过去，他便如愿了！他吞了你神魂，修为大涨，再将沈君洄的神魂召回一并吞了，你俩便在那黄泉路上做一对苦命鸳鸯罢。”

    那年轻的虚影浑身一震。

    他抬眸看着沈闲，那双眼睛里只有愤怒在翻滚着。

    “那我怎么办？他杀了我师兄！你要我怎么办！？”他声音发颤，几尽嘶哑：“沈君洄就是个蠢东西！都让他别回来，别回来，他偏要回来！谁要和他一起死了！？”

    沈闲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清冷的眼睛映得愈发深不见底。

    身后，胤时端坐于阵法中央，周身灵力流转，那些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芒，一圈一圈向外蔓延，像是早已张开的巨口。

    “他就算现在不回来。”君道初的声音传来，带着与沈君洄不同的沉稳：“往后杀了胤时给你报仇，寻不回你的神魂，他也会自戕。”

    那虚影僵住，那张与沈闲一模一样的脸上，愤怒一点一点凝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脸上只有无尽的悲恸。

    沈闲眉间微蹙，侧眸瞪了君道初一眼。

    君道初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他说的又没错，没了沈闲，他肯定活不下去，沈君洄又怎么可能活的下去……

    死，是他必定的结局，或早或晚罢了。

    那虚影微微发颤，悲愤几乎要将他吞没，他双眸泛红，好似只要轻轻的一阵风来，就能将他吹散。

    “想报仇吗？”沈闲声音落下。

    那虚影抬眸看向他，眼中满是悲泣。

    报仇？当然，他要杀了胤时，杀了他！

    他冷冷的盯着殿中央的身影，恨意几乎要将他燃烬，他身影剧烈颤动着，仿佛下一秒就会扑过去，将那人撕成碎片。

    可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而胤时周身符文流转，那阵法光芒越来越盛，他座下那阵法，是一个召魂阵。

    胤时杀他原就是要将他神魂吞了，可不知何故未曾得手，现下阵法已成，若不是沈闲以神魂之力牵制着，这虚影神魂，恐怕已经被胤时召了去。

    沈闲将他的恨，他的怒，他的痛都看在眼里，他向着他靠近了些许，与那神魂只剩一步之遥，他沉声道：“让我吞了你，我来报仇。”

    那虚影闻言蓦地抬眸定定的看着他。

    沈闲没有躲闪，直直迎上那目光。

    在方才刚靠近这缕神魂的那一刻他便发现，他能将这缕神魂吞噬。

    他想因为这本就是他的一部分，只是遗失了很久，如今终于找到了归处。

    他也终于知道，为何他要来这一遭。

    那虚影神魂看着他，面色冷然，声音发涩：“为什么不是我吞了你？”

    沈闲闻言，眉梢微微一动。

    他看着眼前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戒备与不甘，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心道果然不管是什么时期的自己都烦透了受制于人。

    “现在的你神魂没我强大。”沈闲语气不疾不徐的：“你吞不了我。”

    他说着，微微倾身，靠近着那道神魂：“就算我让你吞了我，沈君洄也不会再回来了，他有他既定的路要走，他会落入轮回……”

    沈闲侧眸瞥了一眼一旁的君道初。

    那人负手而立，神情淡漠，可那双眼睛始终落在他身上，一分一毫都不曾移开。

    沈闲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落向眼前人：“不知历经几世，沈君洄会成为他，而他现在只爱我，定然不会让你来吞了我的神魂，你没机会的。”

    虚影站在那里，眼眶泛红，喉头发紧，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眼中的平静与笃定，他忽然觉得心下有什么正在一点一点碎掉，又好似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被拼起来。

    “所以。”沈闲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他眼中带着几分怜悯：“你回归，融入我，是你唯一的选择。”

    他抬手虚抹着虚影神魂泛红的眼尾，声音温柔的不像话：“我会杀了胤时，到时我将他神魂碾碎，叫他永生永世不入轮回，来祭你的沈君洄，如何？”

    太初之渊：这是第几个我们？

    那虚影沉默了许久，才终于将目光重新落在沈闲身上，那眸中的杀意与悲泣，已被他尽数掩去，只剩下一片平静，他淡声道：“好，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沈闲与君道初对视一眼。

    沈闲道：“什么要求？”

    那虚影垂下眸，看着那月光透过他的掌心落下去。

    他好像什么都抓不住了。

    罢了，他目光又落在沈闲与君道初身上，忽的，笑了一下。

    那笑容带着一丝苦涩，又带着一丝释然。

    他也不算什么也没抓住，他与沈君洄还会再重逢。

    “沈君洄说过，要带我下山。”他看着沈闲，眸中带着几分期待：“虽然他食言了，可我还是想去看看，他想带我去看的人间。”

    沈闲默了一瞬，虽然什么触碰不到，但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好，但我们时间可能有限，不一定能去到他说的漠北，也可能去不到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