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页
沈泠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靠在他怀里,大滴大滴的冷汗往下淌。
救护车到的时候,沈泠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他下半身根本就不敢动,耻骨那里像被一把钝刀慢慢磨着,连呼吸重一点都能扯出新的疼。
救护员和霍砚深想把担架放到床边,再把人抬上去。
可沈泠连挪都不能挪。
他的腿只要一动,那骨头就像要断成两截,他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冷汗涔涔,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脸白的几乎和枕头一个颜色,眼睛半睁着,瞳孔有点涣散。
“痛…别碰我…”
沈泠是真的想要配合,但是每一次试着伸展身体,耻骨就窜上来一股撕心裂肺的痛,逼得他整个人又弹回去,眼泪大滴大滴的往下掉。
“我动不了……我动不了……”他哭着说。
女医生蹲下来,放柔声音,哄孩子似的,“你放松,我们不动你,先给你吸点氧气……”
沈泠吸一口气,眼泪就跟着流下来,呼出来又是一阵细碎的抽泣。
沈泠太瘦了,宽松的睡衣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把肩膀和锁骨的轮廓都描出来。
可偏偏肚子又鼓着,沉甸甸地坠在他单薄的身体中间,像一截被风吹弯的细茎,撑着一颗快要熟透的果。
霍砚深只能半跪在床边,沈泠的身子还在细细的抖,冷汗从后颈不停往外冒,把霍砚深的掌心都浸湿了。
“宝宝,我抱着你,没事的。”霍砚深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松一点,靠在我身上,剩下的交给我。”
沈泠抬起眼睛看他。
他脑子里已经疼得一片模糊,但是一个念头很清楚,孩子不能有事。
他怎样都行,痛死在这里也没关系。
可宝宝得平安。
沈泠轻轻的点了下头。
霍砚深和救护员交换了个眼神,然后他俯身,把沈泠整个打横抱起来。
沈泠小声叫了一下,脸埋进霍砚深怀里,眼泪鼻涕全蹭上去。
他的两条腿垂着,脚尖都在抖,耻骨传来的痛楚让他连脚趾都蜷起来。
“马上就好了…”霍砚深一遍遍亲他的发顶。
从卧室到救护车,不过半层楼的距离,沈泠却觉得漫长得像一辈子。
上了车,沈泠被放上移动担架。女医生给他接上监护仪,又轻轻按住他的膝弯,想摆正姿势。
沈泠抖得厉害,另一只手胡乱去护自己的小腹,他挺着肚子,汗水把病号服湿了又湿,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护士给他吸上氧,又打了少量镇痛。沈泠这才慢慢不抖了,只还虚虚地攥着霍砚深的手指,嘴里时不时漏出一声难受的哼。
一阵兵荒马乱。
等终于到了医院,沈泠已经半晕过去,可手还死死的攥着霍砚深的衣襟,怎么都不敢放。
到了医院,一番检查下来,医生把霍砚深叫到一旁,先松了口气,“孩子没事,胎心很好。”
霍砚深盯着他,眉头没有放松。
“是耻骨联合分离。”
医生看着片子,“他本来骨架就小,又瘦,又是男性,身体还没为胎儿做好完全准备。按理说没这么早,但他身子太弱,肚子一大,下肢承重不了,耻骨那里的韧带被硬生生拉开。今天大概是活动量大了点,就一下子上来了。”
他顿了顿,又说:“这几天好好静养,少走动。贴点膏药,用热水袋敷一敷,疼得厉害就吊两天水。可能会有点低烧,那属于正常反应,注意观察就行。”
霍砚深确认沈泠没什么大事,才点头,跟着护士回了病房。
沈泠已经被换上了宽松的病号服,躺在雪白的被褥里,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那衣服大了许多,空荡荡裹着他单薄的身子,只有小腹那处还鼓着一团。
他整个人陷在枕头里,像被抽去了所有生气,连唇色都淡得几乎没有。
霍砚深在床边坐下,握住他垂在被子外的手,把那只冰凉的手一点点包进掌心,又低头亲了亲他的指尖。
“没事了,宝宝。”他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他,“只是骨头有点不舒服,养两天就好。孩子也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沈泠迷迷糊糊的睁了睁眼,看见是他,小声说,“老公……我还疼……”
霍砚深心口一软,像被人用手狠掐了一把。
其实止痛针已经打过了,镇痛泵也挂上了,沈泠身体上应该没剩多少痛感。可他刚刚疼得太狠了,那点恐惧还积在骨子里,一时半会儿散不掉。他总觉得还会再疼,总觉得疼马上就要卷土重来。
霍砚深俯下身,亲了亲他汗湿的额角,“止痛针打过了,不会再疼了。你先睡一觉,睡醒就不难受了。”
沈泠没接话。
他躺在那里,睁着那双有些失焦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小声说,“老公,我现在才五个月。”
霍砚深看着他。
“别人都是晚期才会这样……”沈泠的声音飘忽忽,“我才五个月就……是不是我身体太差了?”
他越说越怕,眼泪又慢慢漫上来,“还是我怀孕的方式…本来就不对?”
他是不是根本不适合生孩子。
在这个世界上,男性生子的案例少得可怜。像他这样五个月就发作耻骨分离的,更是少之又少。
别人都能顺顺利利,为什么他总要一波三折。
霍砚深,“没有哪里不对,宝宝,你能怀上他,就能把他生下来。”
沈泠抬起眼,“真的吗?”
“真的。”霍砚深说,声音里没有一丝迟疑。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医生那边,还没给出最后的方案。这孩子的去留,到底怎么生,风险怎么控,都悬而未决。
可这些不能在沈泠面前表露半分。
沈泠“嗯”了一声,像被这句话暂时安抚住了。他往霍砚深那边蹭了蹭,又累又疼,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之后的两三天,沈泠一直昏昏沉沉。
止痛药让他没多少精神,吃东西也没什么胃口。
霍砚深变着法让医院食堂送来清淡的粥和汤,沈泠每次都只喝几口就摇头。后来霍砚深给他切了几个火龙果,沈泠才勉强吃下去小半碗。
可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抽血,结果一出来就皱起了眉。
护士,“指标有点低,营养不良。得让他吃,再不吃,就得加营养针了。”
霍砚深点点头,回了病房。
沈泠还半靠在床头,小脸苍白,眼下有些青。见霍砚深进来,他也没说话,只抬了下眼皮。
霍砚深把床头的餐板摆好,将一碗温热的南瓜小米粥推过去。
“吃一点。”他说。
沈泠摇摇头,脸还是白的,“胃涨,吃不下。”
霍砚深看着他,拧着眉,“你昨天只吃了几口,医生说你指标不对。”
沈泠不情愿的就着霍砚深的手,吃了小半碗。
结果还没等霍砚深放下碗,沈泠脸色就更白了。
他皱着眉,整个人都蔫下去,胃里翻江倒海,像吃下去的东西全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我涨……!”沈泠小声说,额头又沁出汗来,腰也酸得厉害。
霍砚深连忙扶他斜靠起来,轻轻顺着他的背,“慢慢吐出来,没关系的。”
沈泠喉头一滚,来不及找垃圾桶,下意识扭过头去,揪着霍砚深的袖子。
霍砚深连忙伸手,另一只手掌摊开,接在他唇边。
沈泠弓着腰,“呜”了一声,小口小口的把粥吐在了霍砚深掌心里。
霍砚深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任他吐,小心地抽回手,先用湿巾一点点帮他擦干净嘴角,又抹了抹自己沾着黏腻的掌心,只把人往怀里搂,手掌一下下揉他胃部。
“早让你别拆那么多快递。”霍砚深低声说,“让管家拆就好。”
沈泠听了,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委屈。
病中的身体本就脆弱,各种各样的焦虑和恐惧席卷而来,沈泠一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我想自己拆,”他闷声道。
“我连拆个快递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霍砚深一怔,怕把人说急了,连忙伸手去擦沈泠的眼泪,“我没有那个意思。”
沈泠躲开他的手,把脸别向一边。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大的气。生病的人本来就没道理可讲,疼起来、难受起来,什么话都往外冒。
他明知道霍砚深是为他好,可他就是委屈,就是想发脾气。
他闷着头,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我不吃药了。”
霍砚深,“再说一遍。”
沈泠噎了一下,梗着脖子,嘴巴往下撇,“我不吃药了,也不要打针,我要回家……”
霍砚深看着他,忽然问,“宝宝闹脾气了?”
沈泠,“……”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