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页
——“您正因为这根肋骨的缺失愤怒。”
那时诺勒提亚摸着自己的肋骨,竟奇异的觉得少了一根。
是妈妈是妻子(8)
尚且年少的诺勒提亚似一把出鞘利剑, 站在巨大的神像下,被神像半拢翅膀的阴影庇佑,也没有丝毫敬畏。
他茫然立在偌大的殿内, 兀自发问:“那我该如何找到她?”
神父合上圣经,看向这不敬的信徒, 宽容地给出答案:“不必刻意寻找, 骨肉本就相互吸引, 等您心中的魔鬼不再低语, 他就在您身边。”
冰凉的指尖在肌肤上游走,甜腻香味中带着清苦的余韵。
等心中的魔鬼不再低语……
诺勒提亚敛眉,青年投下的阴影被拉长, 浅灰的影子好像逐渐变得厚黑,转化为浓稠而黏腻的某种液体,从中钻出正滴落着邪恶的魔鬼, 冲他张开浑黑的口,大声而期待地宣告:
——“就是他!”
——“你缺失的肋骨!”
“您现在感觉如何?”青年微微俯身, 轻声问询,垂下的眼睫遮盖黑沉的眼,宛如妻子的体贴。
眼前的魔鬼骤然消散, 诺勒提亚愕然惊醒,久久不能平复, 他终于明白那时一闪而过的情绪——是慌张。
诺勒提亚哑声,清了清嗓子,才又找回声音, “好多了, 多谢。”
太荒唐、荒谬。
诺勒提亚起身匆匆离开,没敢回头看沈霜一眼。
沈霜伸手拂过短毛绒的沙发, 随后坐上去,蹬开脚上的靴子,调整着姿势,蜷缩在沙发上,歪头看向外面的庭院。
大片的玫瑰开的艳丽,红绿交织,偶尔一阵风吹过,会带走那么几片无关紧要的花瓣。
诺勒提亚经常做梦,梦中是枯燥的行走,茫然走在没有尽头的纯白之中,周遭是无数的呓语。
“找到他……”
“快去找他……”
“我到底要找什么!”诺勒提亚愤怒地吼叫,“它是人还是个物品!它长什么样!什么都没有的东西,我该怎么去找!”
他捂住耳朵,往前奔跑,试图将那些声音远远甩在身后。
没用!
没用!
无论怎么做都没用!
他会被逼疯的!会被这些声音撕碎!
眼前出现一座向上的悬崖,诺勒提亚开始攀爬,爬到顶端,俯瞰着悬崖之下,那是一片巨大的干涸湖泊,湖盆裸露,镶嵌着无数七彩的鹅卵石。
在他的注视下,湖水逐渐上涨,鹅卵石变成摇曳的色带,在这纯白的世界里出现了幻彩。
他紧紧地盯着这座逐渐充盈的湖泊,竟隐约透出一个人形。
诺勒提亚用手指描绘着湖泊的边缘,描绘着色带的走向,人影在他脑中愈发凝实,他惊愕地发现——是沈霜!
无处不在的呓语在这一刻变成尖锐的狂欢,“看啊!你找到他了!”
“就是他!”
湖泊对着他睁开眼,柔柔地笑。
诺勒提亚不顾一切地跳下去,浑身被冰凉的水液包裹,沉静地坠落,呓语消失了,窒息竟也变成宁静的享受。
“咚、咚、咚。”
是什么?
他在湖中睁开眼,在唯一的光亮处,诺勒提亚看见沈霜俯身探出的脸庞。
他又不管不顾向上游。
“咚、咚、咚。”
下一阵莫幻的声音来临前,他游出水面,入眼的不是光亮,是一片黑暗。
“您睡了吗?老西罗斯公爵。”
是梦——
诺勒提亚扶着额角,对敲门的沈霜问道:“是有事吗?”
“抱歉打扰您,近日总觉得心神不宁,但在您身边似乎会安稳些,或许是您和西罗斯公爵的气质太过相似。”沈霜隔着一扇门,试探地问:“您如果还未有睡意,能否为我讲些西罗斯公爵的幼事。”
沈霜也觉得并不平静吗?也觉得只要待在对方身边才会有安详的幸福时刻吗?
“进来吧。”诺勒提亚整理有些乱了的睡袍,点燃灯盏,看着进来的沈霜,邀他一同坐在床沿,侧头问他:“你想听什么?”
沈霜的双手平放在大腿,指甲无意识刮擦着睡袍柔软的布料,“我也不知道,您随便讲些吧。”
“啊——”诺勒提亚想了想,“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才五岁,还没有我的膝盖高……”
沈霜忽而笑出声,那笑声轻轻的,比风还要难以察觉。
诺勒提亚问他:“怎么了?”
沈霜抬起手,唇角向上翘着,黑沉的眼睛里跳动着烛火的焰色,“没什么,只是您和西罗斯公爵真的好像。”
“我和他相遇时,他也是这样,将从小到大的往事都说给我听,好像要从盘古开天地说起。”
“盘古开天地?”诺勒提亚疑惑道:“这是什么?”
“东方的神话故事。”沈霜解释,“如同上帝七天创世一样,您接着说吧。”
“那时候我才二十三岁,收养两个五岁的孩子其实并不合规,但西罗斯家族需要有人继承,国王也就默许。”
“雷安纳和纳兰维这两个孩子起初相处很好,仿佛亲兄弟。只是后来……”
诺勒提亚卡顿片刻,想起纳兰维对他说过的话,抿了抿唇,才又接着道:“怪我,是我总在默许他们争抢,让他们生分。”
“我也总觉得雷安纳和我相似,因此更加偏疼。”
“我们夏天才会来洛林斯庄园小住,住到秋猎结束。雷安纳每天都央求我出门陪他打猎,但是他的箭术实在差劲。”
“有一回竟将蜂窝射了下来,我们两人跑回庄园里,那些蜜蜂还穷追不舍。雷安纳被蜜蜂蛰成面包,养了许多天,消肿后又求着我出门,发誓自己绝对不会再把蜂窝射下来。”
诺勒提亚观察着沈霜的表情,青年眉目微敛,唇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好似沉静在某种不可言喻的幸福之中。
诺勒提亚又讲了很多,胸腔里有什么随着他的话语滋长,在横冲直撞。
沈霜站起身,向诺勒提亚鞠躬,“很感谢您,我想我今晚会有个好梦,希望您也是。”
袖口撩过桌上的灯盏,火焰摇晃一下,诺勒提亚的目光就望向灯盏,火焰正在灼烧,他仿佛能听见灯芯逐渐被吞噬的细碎声音。
正如他的心,和着被燃烧的灯芯一样,叫嚣着不甘。
诺勒提亚的目光追上沈霜正要开门离去的背景,忽然叫住沈霜,沈霜讶然回头,一头极长的黑发如展开的画卷般颤动。
“我也想听听你的往事。”诺勒提亚拍了拍身旁沈霜方才坐着的位置,“你愿意向我诉说吗?”
柔软的床铺被压出一个坑痕,还带着恰到好处的体温。
“当然愿意。”沈霜转身再次走来,“只要您不觉得无趣。”
死在战争中的父亲,被诓骗而来寻找亡夫的母亲。母亲在一位男爵家中当女佣,生下与丈夫最相爱时诞生的孩子。
男爵举办宴会时,在花园醒酒的伯爵注意到了这位女佣的孩子,极尽追求,最终俘获芳心,成为沈霜的第一任丈夫。
丈夫坠马死后又被一位公爵追求,成为公爵夫人。公爵被手下的子爵毒杀后,又是一位伯爵追求沈霜……
实在是曲折离奇。
沈霜讲述完一切,自嘲般开口,“或许真如那些人所言,我身负诅咒……”
“不!”
话音未落诺勒提亚就急切地反驳,“诅咒是无稽之谈,你这样想恰恰让那些中伤你的流言得逞,别被流言困住。”
“您真的……”沈霜张了张唇,脸上的表情是错愕,片刻后转为一种怀念的、带着依赖的微笑,“西罗斯公爵当初也说过一样的话,只不过他比您说得多。”
“西罗斯公爵那时还和我说:‘如果你愿意,我能有这个荣幸成为你的第五任丈夫吗?爱只会比流言传闻更加坚定。’”
诺勒提亚的唇几度开合,却连个气音都没发出。
“谢谢您愿意听我讲这些往事。”沈霜婉言说:“很晚了,您早些休息,我也需要休息了。”
诺勒提亚抓住沈霜的手,将人困在原地,下定决心般说:“如果你愿意,我有这个荣幸成为你的第六任丈夫吗?”
“我并不如他们年轻,也卸了爵位,但仍有一大笔财产,在国都依然有权柄在手。你或许难以相信,但事实如此,我自出生起就觉得我在寻找什么,见到你的那一刻,我找到了。”
“我半生都在寻找你,只为告诉你我爱你。”
“您或许不太清醒……”沈霜留下这句话,逃走了。
诺勒提亚望着还在燃烧的烛火出神,他并不是不清醒,而是太清醒。
他寻找了几十年,绝不肯错过。
沈霜开始有意躲他,告病躲在卧房内,西方人的爱情观念里没有退缩,只有一次又一次的直白。
诺勒提亚端着饭菜亲自送上门,仍被强硬劝退,无奈离开时,他看见管家轻敲房门,称呼沈霜为:“西罗斯夫人。”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