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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河流, 鞋底的泥被冲刷差不多,脚步又轻盈起来。
沈霜的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奔跑起来,这猝不及防的动作让两人都有些不明白。
这位亚裔夫人在树林间奔跑,穿过无数矮草,发丝被风高高扬起,衣袖翻飞,猎猎舞动,像一尾鱼,可姿态称不上从容,更像是正在被捕食的慌张。
他们看见沈霜突兀跪在地上,僵硬片刻后,腰几乎伏地般弯折,衣料垂下,勾勒出修长而优美的曲线。
“怎么了?”诺勒提亚扬声问道,脚步也变得匆忙。
做戏吗?
纳兰维慢悠悠跟在他们后面晃。
离得近了,先听见两声抽噎,幼猫争奶般的呜呜,肩膀也在跟着颤,像鸟雀惊起时的树枝。
诺勒提亚看见满地的泥,硕大的土坑下是刻着西罗斯家辉的石棺,再看沈霜悲伤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清楚?
沈霜的手徒劳攥紧,低低斥道:“是谁!”
他抬起头,泪光闪烁,眼周泛红,端的是柔弱无辜姿态,眼眸里却有让人心惊的怒火。
胸膛剧烈起伏,过度的呼吸声一清二楚,诺勒提亚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见沈霜那纤细的身体向一旁歪倒,他赶忙冲上前,跪步一下,将人接在怀中。
头一歪,转向身后的纳兰维,理所当然地吩咐,“去查!”
纳兰维没错过老公爵眼中一闪而过地怀疑。
好比沈霜刚回来雷安纳就病逝,他一过来雷安纳的坟就被挖。
任谁都会自然联想。
这位夫人可真奸诈,身子一软就摆脱嫌疑,留他一个人自证清白。
虽说真的是他挖的。
诺勒提亚抱着昏倒的沈霜回去,纳兰维踢了踢脚,踹歪一颗半人高的草泄愤,歪着唇跟在他们身后,颇为不爽。
管家忙迎上来问:“夫人怎么了?”
诺勒提亚眉头微拧,半是警告,半是提醒道:“身为佣人,你似乎有些过于关心主人私事。”
管家低下头,遮掩自己的神情和目光,解释道:“主人昏倒不是小事,应该关心。”
或许是亚裔的脸看起来太温柔和善,也可能是平时行径过于平易近人,才让下人生出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诺勒提亚不再多言,抱着沈霜上楼,用肩膀撞来卧房的门。
这是主楼视野最好的三间房之一,是其中最大的,没退位前,是诺勒提亚的住房。只是多年没来,记忆有些模糊,又添上不少物件,竟有一种从未来过的陌生感。
厚重的窗帘又加上一层泛着蓝的绿纱,几乎占了一整面墙的衣柜上刻着藤蔓浮雕,高低不平倒挂上几支外面随处可见的玫瑰花。
床头上原先是他亲自猎杀、制成的鹿头标本,如今换成了形似鹿角的植物,形状大致相同,只是气质截然不同。
书桌上摆放着两三本诗集,大多是如今畅销的话本,两三张摆的并不整齐的白纸上写着东方的字,羽毛笔上的墨迹干硬。
诺勒提亚清楚养子雷安纳的性格与他形似,是不会过多改变的,会做这些的只有他怀中的沈霜。
诺勒提亚将沈霜小心翼翼放在床上,青年的发丝垂下遮挡大半面庞,眉眼沉静、祥和,像一支静立的玉瓶。
思虑片刻后,诺勒提亚犹豫着伸手,将那些头发勾到沈霜耳后,发丝是冰凉的,脸颊是细腻温热,指腹滑过一片湿意,诺勒提亚这才细究,觉察沈霜在昏迷前落了一滴泪。
他追着泪痕一路向上,追到沈霜尖细的眼角,又从闭眼时弯曲的纹路看到微挑的眼尾,稠密的睫毛投下类似扇面的阴影,让诺勒提亚联想宴会上举着扇子遮挡下半张脸的贵族夫人、小姐们。
原来扇子的阴影是这样的吗?
他从未注意过。
很细的一双眉,像两片尖细的叶子……
越想越多,直到敲门声才将他打断,从沉思里恍然大悟。
“父亲,您在里面吗?”
是纳兰维的声音。
诺勒提亚一瞬间涌上情绪,只是这情绪退的太快,让他还没想到究竟是什么。
“我在。”诺勒提亚回道。
他转身走出房间,门外的纳兰维和他对视,对他摇了摇头。
“我过来的时候看过兄长的墓碑,是夜半,那时候还是完好无损的。出事的时间就这一天内,我审问了所有佣人,他们都互相证明,没有时间对兄长的墓地下手。”
“或许有人说谎,再问。”诺勒提亚指腹敲着银制腰带,“去查周围的男爵、子爵的出入境,一定要抓到是谁!一位公爵的墓地被挖了,尸体不翼而飞,这是西罗斯家族的耻辱!”
他敲击腰带的速度越来越快,声音也咬牙切齿起来。
纳兰维平静地对他说:“父亲,不是我。”
“兄长几日前向我通信,我们互传书信,就已经解开往日矛盾。兄长在信中说预感自己时日无多,希望我能来看他,所以我才会在受封结束后匆匆赶来。”
纳兰维一句话篡改书信内容,要把自己拔得干干净净。
诺勒提亚说:“我没说是你。”
纳兰维直视着他的眼睛,“您的眼睛在说话。”
“我们年少时您说爵位只有一个,我和雷安纳争夺,您总是嘴上训斥,眼中赞赏,无数次如此,您让我们觉得爵位就该这样争,我和雷安纳之间的龃龉因您而起。”
“也多亏了您,否则我不会远走去往边境,立下战功。”
诺勒提亚的手指停了停,片刻后轻轻放在腰带上,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事关西罗斯家族的荣辱,这件事交给你,我放心。神父正午到达,霜如果没醒,由你安排住处。”
“好。”纳兰维答应下来。
他太了解诺勒提亚,这种老古板只要遇到冲击就会宕住。
要说诺勒提亚全然偏心也是不行,否则也不会给纳兰维分一大笔财产。只是人都会下意识更喜欢和自己相似的孩子,这是常态。
昔日并不指望的养子拿下战功换到爵位,这件事就足够诺勒提亚对他的印象改头换面了。
再用一番指责的话彻底瓦解昔日印象,立出新的相貌。
纳兰维太了解诺勒提亚,这也是他没有第一时间告发沈霜的原因,这位惹人怜爱的夫人或许会在最关键的时刻用上。
但现在看来不需要了。
刚才诺勒提亚那番话简直是明示,告诉他只要找到凶手,诺勒提亚就会觐见国王,让他承袭爵位和封地。
纳兰维只需要在沈霜逃跑的时候抓住他,指认他是凶手,只是这位夫人能言善辩,要在他开口前佯装愤怒杀了他,一切顺理成章。
沈霜在房门关上时就睁眼了,对于多日的寒凉他已经有些习惯,只是平静对着无人的空气说:“老公,你离远点,好冷啊。夏天再靠过来好不好?”
雷安纳当然不会听他的,无形的四肢也要缠在沈霜身上,和他躺在一起,融进身体里,好似两人本就一体。
“你弟弟好坏啊,他想害我。”沈霜撒娇道:“老公你可要教训他。”
沈霜估摸在正午的时候下楼,看见正在进门的神父,和在餐桌上用餐的两位父子。
他快步上前,脸上涌出愤怒,不顾礼仪抓住诺勒提亚的袖口,急切道:“找到了吗?”
诺勒提亚对这位因为丈夫的墓地被挖而受刺激昏迷的夫人呈现怜悯,“暂时没有,但很快,西罗斯家族会有交代。”
沈霜双腿一软,险些栽到地上,诺勒提亚反握住沈霜的手臂,将人拉起来,宽慰道:“不必过度焦虑,雷安纳也不愿看你憔悴。”
沈霜哀哀道:“是。”
忧愁并没有因为这句无用的话消散,眉头蹙着,两瓣唇轻轻抿起,眼中飘着一场晨前的雾。
沈霜用完餐后没有上楼,装模作样去墓地哭了一场,带着泛红的双颊和肿胀的眼睛回来,泪痕也堂而皇之挂着,要让所有人都瞧见他的悲伤。
回来时,诺勒提亚正坐在他常坐的红绒布沙发上揉着太阳穴。
沈霜定定看了两眼,朝他走过去,轻声问:“您是头疼吗?”
“或许东方的按摩对您有用,请让我为您分忧,老西罗斯公爵。”
诺勒提亚还没拒绝,就感觉手掌被牵下来,相触的肌肤有些许潮湿,或许沈霜刚用这只手擦过泪水,就是短短思考潮湿来源的几秒里,沈霜的手指已经轻轻揉摁着他的太阳穴。
诺勒提亚再想开口婉拒时,竟真觉得头痛一消而散,连带心中那诡异的躁动也被就此抚平。
诺勒提亚从记事起,就觉得自己身边该有什么,他不知道是物是人,就那样投身进茫然的寻找中。
他愤怒、委屈,哭诉、质问,可这些并不会改变什么,他依旧寻找。
诺勒提亚也曾多次出入神殿,寻求答案。
神父告诉他:“上帝曾取亚当的肋骨造夏娃,爱侣本就为一体,是骨中的骨、肉中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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