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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罗刹窝在贵妃榻上,掀起眼帘,异色瞳盯着他。
慢吞吞道:&ldo;他本就是这般难以打动之人,我岂又不知?我爱的就是他这副冷淡的模样。若仅处了这点工夫便能叫他关心起我来,那便不是他了。&rdo;
慕容琮:&ldo;你、&rdo;
慕容琮语气艰涩,听起来像是被迫吞了一斤坏橘子:&ldo;你有病吧?&rdo;
玉罗刹生不起一点气。
他研判地看那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青年,忽而伸臂,猝不及防、远远超出慕容琮意料地‐‐手掌轻抹,打乱了慕容琮的棋盘。
&ldo;慕容珏!你干什么!&rdo;
然后他慢吞吞地回答:&ldo;噢。&rdo;
慕容琮上半身趴在凌乱的棋盘上,护住他仅存的棋盘,真是好一个重伤垂死的可怜人:&ldo;慕容摄提……&rdo;
玉罗刹蛇一样伸长白腻的脖颈,探到慕容琮耳边,笑问道:&ldo;生气啦?&rdo;
慕容琮闷闷地不理他,自顾自整理棋盘。
白的归白,黑的归黑。
玉罗刹悄没声地,自棋盘上抓起黑白夹杂的一把,丢进白子棋篓里。
再抬头,便见慕容琮无声地盯他,似酝酿怒气。
偏生玉罗刹还又一次凑上前去,笑嘻嘻地问他:&ldo;生气啦?&rdo;
慕容琮不言语,一脚踹在玉罗刹小腿上,留下个黑脚印。
&ldo;哎哟,痛、好痛哦。&rdo;小腿颤都没颤的玉罗刹叫唤。
慕容琮愈发不语,一个眨眼间,玉罗刹便胸膛受力、向后倒退,后背着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玉罗刹也不起身,就着着躺地的姿势,昂起脖子瞧那青年,笑容满面地问他:&ldo;真生气啦?&rdo;便全身僵硬不能动。
‐‐被点了穴。
只得眨着那异色眸,看慕容琮倾倒棋篓,将黑白二色的棋子一粒粒分拣。
光影阑珊,岁月静好。
直至最后一粒棋子破空而出,解了玉罗刹的定身穴。
重获自由的刹那,玉罗刹却动也不动,仍维持着那姿势。
慕容琮望去,竟在这人眼中,看见了绝不可能在他眼中出现的‐‐
惊恐。
这惊恐如此细微,细微到慕容琮以为生了错觉。
细微到再看去时,便是一张从容的、狂肆内敛的异瞳美人面。
惊恐。
玉罗刹人生数十载,头一次品尝到这滋味。
一个他所恨、所厌、所蔑且迟早要将其碎尸万段之人,他竟会觉得那人可爱。
他竟觉得那人可爱。
竟觉得那人可爱!
&lso;你有病吧?&rso;
&lso;或许我真有病。&rso;玉罗刹想。
可暮姑娘同他下棋解闷儿时,暮姑娘也是这般,排棋画画儿多过下棋厮杀。
有些意趣横生,也有些非得弄个条理清晰整整齐齐才得安心的性子。
正如暮姑娘的院落,从客厅到书房再到卧室,大到家具的布局、小到一个花瓶的插花,无一处不充满了对称、整齐、让人见之舒心的规律之美‐‐
和困兽不得展翅自由的莫名压抑。
有些事不想便罢。
但凡一想,慕容琮同暮姑娘的相似之处,便接踵而来。
玉罗刹环顾四周,这慕容琮的议事厅和书房,不就是如出一辙的对称、整齐和规律么?
甚至两人的坐姿。
暮姑娘从不爱端端正正坐着。
她总单脚着地,另一条腿屈起踩在椅面上,身躯自然地向后舒展。
而她沉思之时、亦或心生趣味之时,便总爱单手支颐,给旁人留下一个颊肉嘟起、眼睛挤成一条缝的侧脸。
还有……
太多。
太多太多。
这些暮姑娘就是归一的证据,竟教他在慕容琮身上,一次次见到。
呵,这慕容琮。
嘴上说着什么&ldo;联姻&rdo;&ldo;死后放她自由&rdo;,可言语行动间全是对暮姑娘的了解,知她的性情、晓她的脾气、明她的爱好,对她的态度宽容乃至放纵,如兄如父地护她、为她打算一切。
他从不将自身的情宣之于口,却情浓得叫玉罗刹心生忌惮。
这慕容琮,至少有一半的心,时刻挂在&ldo;他的妻&rdo;身上,以至这对表面夫妻几乎没甚共处的时光,慕容琮却还是耳濡目染,将暮姑娘的太多小习惯学了过来。
使得两人,竟生&ldo;夫妻相&rdo;。
这慕容琮,他这亲弟。
若非困于他那虚弱到不能给一个女人幸福和陪伴的躯壳,慕容琮还会如斯&ldo;文雅&rdo;,恪守他那&ldo;如兄如父&rdo;的距离么?
然可笑又离奇的是。
他玉罗刹。
竟对这样一个心有所爱的慕容琮,对这样一个与他骨子里一般冷血的、唯有厮杀至你死我活以结局的同类。
对他同父同母的亲生弟弟‐‐
生出可爱之心!
&lso;你有病吧?&rso;
&lso;我有病。&rso;玉罗刹望天,以尾指擦拭眼角,笑意难以自抑。
慕容琮的乐技
人第一难看清所爱, 第二难看清自己。
只因慕容琮与暮姑娘多有相像的小习惯,他便饥不择食,轻易生情?
&lso;不。&rso;玉罗刹反思道,&lso;错觉罢了。&rso;
慕容琮是一尺画幅望不到边际的水墨画,玉罗刹于黑山白水之间游荡,直至撷取了一朵朱红牡丹,才恍然惊觉此身已在画中,流连亘久,迷途无返。
游人言花美,身陷罗网中。
岂他玉罗刹之错?
经年以后,玉罗刹于床头望月,回首往事,忆当年所思,方笑叹此时愚。
愚他逻辑倒错、谴真为幻,这般难得的自我逃避之意,当真情人心思,难问难猜!
然此时的玉罗刹仍在此山中,自忖冷漠冷静,回忆点滴细节,将逻辑推敲‐‐
这般相像的两人,却绝无可能是一人。
不可能是暮姑娘戴上面具假扮慕容琮,亦不可能慕容琮面具之下的男人揭了易容是暮姑娘的脸。
玉罗刹曾多次见两人同时出现,是一因。
更因,玉罗刹所见的暮姑娘和慕容琮,男人就是男人,女人就是女人,真实无假。从无男人扮作女人,亦无女人扮作男人。
往前五百年、往后五百年,在看破易容这一件事上,无人能胜过他。
自十年前的那一夜后,他玉罗刹就算被人以语言蒙骗,也绝不会被易容蒙骗!
夜星深深。
玉罗刹与慕容琮的床榻,只隔了一扇屏风。
然玉罗刹无所适从。
这屏风当真是一屏毫无用处的风,吹过,便散了。
隔壁的慕容琮不声不响,却呼吸都利得像把冰寒的刀。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从玉罗刹的鼻隙又冷又利地刮进去,一路刮着血沫子,从气管刮进肺里,最后毫不留情地刮着又一层血沫子退出来。
玉罗刹辗转难眠,问道:&ldo;你为何不睡?&rdo;
慕容琮道:&ldo;我在躲人。只要我闭上眼睛,就有人在等着我。&rdo;
玉罗刹道:&ldo;你不想见那人?&rdo;
慕容琮道:&ldo;想,又不想。&rdo;
&lso;这不正是我现在面对你的感受?&rso;玉罗刹心道。
问道:&ldo;为何如此?&rdo;
慕容琮道:&ldo;因为她恨我,又爱我。正如我对她,我爱她,又恨她。&rdo;
玉罗刹道:&ldo;她恨你再先,而你爱她在先?&rdo;
慕容琮道:&ldo;是啊,恨上生爱,总是不易,也更痛楚。&rdo;
&ldo;不,你错了,&rdo;玉罗刹道,&ldo;恨上生爱叫人满足,爱上生恨才折磨人此生此世。&rdo;
&ldo;你怎知道?&rdo;慕容琮道。
&lso;我怎知道?&rso;
玉罗刹惊醒,对着房梁眨眼,不说话了。
光亮起。
屏风之后,有人影点燃烛火。
玉罗刹侧身而躺,描摹那人影的轮廓,问他道:&ldo;你怎连就寝都戴着面具?&rdo;
慕容琮答:&ldo;因为我心柔软,一旦摘了面具、毫无遮掩地面对你,便再镇压不住对自己的谴责,压抑不住释放你的冲动。&rdo;
&ldo;你再说一遍这话。&rdo;玉罗刹道。
&ldo;什么?&rdo;
&ldo;你再不带偷笑地说一遍。&rdo;玉罗刹道。
&ldo;咳、咳、咳咳咳咳……&rdo;慕容琮恰到好处地咳嗽起来。
玉罗刹却管他咳不咳嗽:&ldo;你哪里需要这青面獠牙的面具震慑外人?你自带的那张面具,就已经够厚、够虚伪,足够叫谁也摸不准你是怎么个恶人!&rdo;
&ldo;大哥‐‐&rdo;慕容琮委屈地唤,&ldo;你好凶。&rdo;
&ldo;哈……&rdo;
玉罗刹再难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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